肖家,富丽堂皇,美轮美奂的大院里。
夏秦端起小木桌上的铁观音,轻抿一口,慢慢体会茶叶里的香醇。
据禹自强所述,铁观音是乌龙茶中的极品,在全国乃至是全世界都是有价无市的顶级茶。而他现在喝得这杯铁观音,还是肖元数年前在帝都一次盛大的茶展上,花了极大功夫才买回来的。
夏秦喜欢喝啤酒,尤其是在夏日的夜晚,对着几个小菜,便能随随便便吞下三五瓶。
他觉得啤酒是最解渴也最爽口的饮料。
至于茶,无论怎样名贵,他也喝不出那舒爽与畅快的感觉。
若非钱漫欣的肚子越来越大,对衣食乃至是周围的环境都尤为挑剔,很抵触酒气,夏秦也不会将啤酒换成茶。
夏秦喝不出茶的醇香回味,却不否认这的确是好茶,毕竟喝起来比凉水要爽口得多。
夏秦和钱漫欣来肖家已经大半年了,这期间肖元对他们很客气,每天都是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伺候,穿的衣服同样是和璧隋珠,连随随便便一张丝巾手帕都是鲁缟齐纨。
这里除了不让他们走,其他什么都好。
夏秦时常会想,如果能在这里当一辈子祖宗,让肖家的人日日伺候着,也是非常享受的事情。
然而这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情,安逸享受的背后,往往伴随着诸多无法预测的凶险。
两个月前,肖梦兮亲自来夏秦居住的跨院,用狐媚妖娆的姿态试图迷惑他,而后又借口近期肖家与赌王盟的战争逐渐白热化,任何人都有可能是赌王盟的间谍,继而收走了他和钱漫欣的手机,阻断了他们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夏秦敏锐地察觉到,外界可能变天了,即将有大事发生。
夏秦想带钱漫欣走,先回枪神社再说,可惜肖梦兮在跨院里设置了强大的血咒结界,纵然夏秦对“念”的使用天赋很强,却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结界。
而他一旦尝试破开结界,又无法快速离开,必将打草惊蛇,将肖梦兮引来,设置更加麻烦的血咒结界。
于是夏秦想不出好的办法,只好若无其事地继续享乐。
直到这一天,夏秦喝茶时,隐隐察觉到外面有细微的动静,进而毫不犹豫冲出去查看。
他这一看,便看到极其滑稽的一幕。
院子里的水井井口,一个身着劲装,却又满身脏污的老人,上半身撑在井口上,正奋力像井外攀爬。
夏秦见他面红耳赤,仿佛全身脱力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远远地调侃道:“我说禹老头,你是遭到什么心理打击,想不通要跳井自杀了吗?”
在井口咬牙挣扎的人正是禹自强。
他微微转头,露出凝重地神色,小声道:“别说话。”
夏秦意识到问题不对,连忙冲上前,一把将禹自强抓出来,待他蹲在地上喘气许久,这才皱眉问道:“你不是不小心掉进水井了,而是从水井下的暗道爬出来的?”
禹自强抓住夏秦,压低声音说道:“夏秦,抓紧时间带钱漫欣走。”
夏秦的确想走,但禹自强如此慎重的模样让他尤为不安,便询问道:“我为什么要走?外面出了什么事吗?”
禹自强左右扫视,见跨院里没人,却又依旧不放心,拉着夏秦回了屋子,将门窗关好,这才沉着脸娓娓道来。
原来肖梦兮才是真正的毒蛇啊。
一年前她以为大哥肖寒承报仇为借口,大张旗鼓前往绪城,将赌王盟的各个地下赌场弄得天翻地覆。
之后赌王盟新任龙头唐静舒终于坐不住了,亲自会见了她。
两个女人的谈话非常隐秘,没有第三个知道。只不过所有人都按常理推测,认为肖梦兮是想找唐静舒要个说法,结果画虎不成反类犬,没斗过唐静舒,自己还变成了瘫子。
至此所有人都认为赌王盟和肖家结了大仇,即将开战。
但事实并不是这个样子。两个女人的秘密谈话并非针锋相对,反而沆瀣一气,暗中合作,制定了鲸吞枪神社的计划。
肖梦兮对外宣称找到一个神医,治好了她的身体。实际上哪有什么神医,她从未瘫痪过。
之后肖梦兮说服肖元,在夏秦和肖浅裳的婚礼上大闹,伺机掳走夏秦,借此逼迫刘俊与肖家合作,共同对付赌王盟。
这半年里,肖家和枪神社一共组织了三次大规模的进攻,将绪城几个边缘县城弄得天昏地暗,怨声载道。
结果唐静舒总能洞悉枪神社各个小队行迹,并且多次埋伏成功,导致枪神社损失了大量人手,其中不缺乏刘俊精心培养出来的神枪手,以及太阳组织的杀手。
刘俊也像昏了头,两家多次合作制定进攻计划,结果每次都是枪神社伤亡惨重,肖家相安无事,他却没有半点怀疑。
就在昨天,肖梦兮终于露出了獠牙,当着肖家众高层的面杀掉了肖元。
谁也不会想到,当初叱咤风云,纵横霓城,可称绝对地下霸主的肖元会死在自己的女儿手上。
据说肖元临死之前,抓下了墙上的壁画,也就是他亲自提笔的那一幅竹石画,鲜血就滴在那句“立根原在破岩中”上。
除了肖元,肖家四兄弟中的杨浩展也没能逃过这一劫。
禹自强昨天没参会,逃过一劫。今早有亲信向他通风报信,他震惊之余,却没乱方寸,当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来这个跨院找夏秦。
夏秦听完禹自强的叙述,总结出两件事情:其一是肖梦兮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与枪神社结盟对付赌王盟,反倒想司机吞并枪神社;其二是他和钱漫欣已然变成肖梦兮手中的人质,会对刘俊构成莫大威胁。
禹自强沉声道:“夏秦,你带着钱漫欣走吧,再晚可能就来不及了。”
夏秦点头道:“我当然要走,但在我走之前,很想知道你为什么好不容易逃过一劫,还要冒死回来救我?我可不认为我们的关系亲近到了可以为对方奋不顾身的地步。”
禹自强一脸决绝地说道:“你可以不救我,但我不能不救你。”
夏秦问:“为什么?”
禹自强道:“讲义气的时代早已过去,这个时代讲的是心机与阴谋诡计,但我偏偏是旧时代残存下来的老顽固。若我们四兄弟不懂义气,肖家也绝对不会有如此辉煌的今天。或许你觉得不可思议,但我至今记得你对我的恩惠。两年前,就在霓城市区,你有机会抓走我和浅裳,但你没有这么做。我想过,如果有机会,一定将这个恩情还给你,却没想到,两年后的今天,我会用这种方式来报答你。”
夏秦深深地看了禹自强一眼,只见他的鬓角满是斑纹,浑浊的眼珠子里死气沉沉。
时代的确变了,一个因义气而走到今天的老人,终于走到尽头了。
夏秦道:“其实你感激的不是我当初放了你,而是放了肖浅裳。所以你冒死来救我,除了贯彻心中的义气,更多的是尽父亲的责任。如果我的眼睛没问题,你早就把肖浅裳视作亲女儿了吧。”
禹自强黯然道:“是啊,我一直将浅裳视作女儿,只可惜她永远不会叫我父亲。当初她没有跟我一起回肖家,真是太好了。如果她现在还在家里,也必将死于肖梦兮的手下。”
夏秦点点头,转身便向屏风里的隔间走去。
钱漫欣安详地睡着,精致的小脸上没有半点烦恼与忧虑,那一头似曾将她点缀成奔腾烈马的火红长发,现在也安静得宛如潋滟在镜湖上的夕阳。
夏秦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抱起来,尽量控制力道,不惊醒她。
——如果她一觉醒来,发现已经回家了,肯定很高兴吧。
夏秦这样想着,暗自咬牙,发誓保护好眼前的这个女人,一如在那宛如地狱的十年里,保护他的妹妹夏恬一般。
跨院四周都有肖梦兮设置的血咒结界,夏秦无法光明正大地走出去,便只能用禹自强来这里的办法,顺井下的暗道悄悄离开。
据禹自强所述,几乎肖家的每个院子都有这样一条极难察觉的暗道,这些暗道的设计图还是肖元亲自画的。
肖元是枭雄,无论怎样风光无限,不可一世,也不会被眼前的辉煌冲昏头脑,时刻给自己留着后路。
而他设计的这些地下暗道,除了他最信任的禹自强,杨浩展,杜昌翊,再没有第五个人知道。
夏秦在想,如果肖元泉下有知,他千方百计开掘出来的暗道,结果便宜了他们夫妇,会是什么表情。
井口很大,口径在一米上下,以夏秦的身法,能在脚不着井水的情况下,轻易走进井壁的暗道。
而暗道内部空间极其狭小,只够通两人,且无光,极其深邃潮湿。
暗道长达四公里,从跨院一直延伸到一条小巷的一户平民的另一口井。
禹自强将夏秦带出井外,转过身,淡淡说道:“你走吧,如果我肖梦兮追到这里来,我可以帮你阻拦一会。”
夏秦皱眉道:“你不走?”
禹自强惨笑道:“昔日我们四兄弟立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而今我的三个兄弟全都死了,我又有何脸面再苟活下去?”
夏秦问:“你不想再见肖浅裳了?”
禹自强摇头道:“不见有时比再见亲切得多,如今我和她再见也只会徒增悲凉。你以后见到浅裳,就告诉她,我病死了,和她二姐无关。”
夏秦沉下脸,冷冰冰问道:“你真的想好了?”
禹自强摆了摆手,不再说话。
夏秦沉默片刻,点头道:“你想死,那就去死吧,我会帮你报仇的。”
夏秦遥望蛰城,念想着刘俊与夏恬,终是抱着钱漫欣头也不回地走了。
***
沈星暮赶到蛰城东郊时,看到非常不可思议的一幕。
夏恬跪倒在别墅的护栏里,掩面哭泣,泪如雨下。而她头顶,安梦初像一个幽灵一般,诡异地漂浮着,绝美的面容上满是狰狞,仿佛随时都与向她发动致命一击。
——夏恬怎么醒了?莫非她的病已经好了?不、不对,她的脸还是那么苍白,分明已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了。而且她现在哭得那么伤心,身体还能承受得了吗?还有,悬在她头顶的安梦初又是什么情况?
沈星暮的思绪飞速跳转,却不影响他的行动,一瞬间将速度提升到极致,一个飞身横扫,试图将安梦初踢飞。
无论这个安梦初是本尊还是分身,她的存在都太过危险,沈星暮必须第一时间将她除掉。
然而他的脚像是扫到了空气,什么也没踢到,安梦初却依旧毫发无损地飘在夏恬身后。
沈星暮的出现惊动了夏恬。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沈星暮,咬着牙地抽泣道:“星暮,你终于回来了。”
沈星暮看了一眼夏恬头上的虚影,见她似乎没有攻击性,便不管她,看向夏恬,忍着内心的万千情绪,点头道:“我回来了。”
夏恬扑到沈星暮的怀里,放声哭泣,语无伦次地说道:“泳航死了。他为了保护我,被安梦初的分身杀死了!不只是泳航,她连朱雨也没逃过!”
沈星暮看向护栏下,周泳航那死相惨然的尸体,抬手抚夏恬的脑袋,小声安慰道:“没事的,我会找安梦初算账,‘天神’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或许是夏恬的哭泣深深地触痛了他的心,他说这句话时甚至忘记了他的母亲杜贞也是“天神”的人。
夏恬悲伤道:“我第一次见泳航的时候,他好小好小,全身脏兮兮地倒在垃圾桶里,像被人丢掉的垃圾。我心痛,觉得他太可怜了,不顾哥哥的反对,硬要带他一起走,给他吃的。最后他活了下来,我为此高兴,因为我做了一件好事,救了一条人命。
可是我真的没想到,我救了他,他最后却因我而死。我亲手种下的善因,最终结出了恶果。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莫非我一开始就不该救泳航,他说不定可以凭自己的力量活下去,不欠我任何东西,最后就不会因我而死了?
还有朱雨,她明明是那么体贴,那么温柔的好姑娘,照顾了我那么多年,却还没来得及找到人家结婚生子,就因我稀里糊涂地死掉了。
星暮,你告诉我,我是不是不该活在这世上?我们结婚那天,好多人死于非命,连曾经帮过我和哥哥的吴爷爷也无端受害。我是不是——是不是——”
沈星暮一把将她抱起来,亲吻她的唇,打断她没说完的话,一字一顿,铿然有力地说道:“如果连你也不该活在这世上,那么这个世界的所有人都该死!”
夏恬怔了一下,随后埋下头抽泣道:“星暮,你是不是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沈星暮的确有很多疑问,一直处于冰封状态的夏恬怎么忽然就醒了?她头上漂浮着的安梦初的幻影又是什么?还有之前在这里的叶黎又到哪去了?
夏恬推了沈星暮一下,立在原地擦拭眼泪,似在组织语言。
这时徐小娟也赶来了,看到眼前的奇怪画面,屏住呼吸,一个字也不说。
夏恬道:“星暮,安梦初曾经也是善恶游戏的玩家,只不过她没能战胜恶念空间,无法和佟深眠在一起,最终选择了最极端的办法,试图用同样邪恶的怨塔去挑战恶念空间。可是她不知道,怨塔的恐怖丝毫不亚于恶念空间,以她的力量,绝对无法驾驭怨塔。
所以她一定会失败,而她失败的代价不仅仅是葬送她的全部希望,这个世界也难逃大劫。
她来抓我,是想用我的身体作为怨塔的根基,进一步巩固怨塔,使它不容易崩溃。因为我和小娟都是非常特殊的存在,除了我们,再没有任何人能稳固怨塔。
我们的母亲,也就是杜贞,是‘天神’的祭司,和安梦初非常亲近。母亲愿意帮助她的最大前提条件,就是不能对我动手。可是安梦初违背了这一点,因为在她眼中,怨塔是她的全部希望。
幸好安梦初现在被佟深眠牵制着,抽不出身,不然我已经被她抓走了。”
沈星暮认真听着,徐小娟却在这时补充道:“怨塔的成型原理非常简单,就是依靠安梦初自创的‘恶灵咒术’为根基,不断汇聚怨晶,最终以无穷怨念凝聚成绝对邪恶的生魂集合体。至于生魂,这个概念不算特别复——”
沈星暮沉声道:“这个你不用解释,我亲眼见过生魂!”
沈星暮曾和唐静舒联手对付游万金,游万金在心知不敌的情况下,偷偷刻画的恶灵咒术,结果因为战斗太过激烈,致使他狗急跳墙,饮鸩止渴,启动了不完全恶灵咒术,变成了无比强大的生魂。
那次若非杜贞及时出现救场,沈星暮和叶黎都必死无疑。
仅仅是游万金一个人产生的生魂,便如此恐怖,安梦初以怨塔为根基,创造出的生魂集合体,又将恐怖到何种程度?
弄清楚怨塔的概念后,沈星暮也开始怀疑,或许怨塔真的可以抗衡恶念空间。
夏恬继续道:“星暮,这一年里,虽然我一直处于沉睡状态,但对外界并非没有感知。我知道很多事情,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我们的城市,人口越来越少了。”
沈星暮的双目猛地一收,立刻想到第四场善恶游戏里涉及的人口拐卖事件。诚然,在蛰城北部,偏远的陆县,有着大量被拐卖的儿童,但那几百几千的数量,而且都是小孩子,似乎并不影响蛰城的人力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