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明妃娘娘怕是已经不行了。王城里都在传,到了冷宫后娘娘的身体一直都不见好。王上嘱咐了御医过去,但现在这时节,都是些趋炎附势狼心狗肺的东西,哪里会用心医治呢?”在神京城南一座寺庙里,一个满脸晦气的内侍对着闭目养神的王世子朱光说道。自从会见北狄使者失仪被禁足后,他就和几个常年伺候自己的内侍一直待在这座破庙里。从一开始的暴怒,到后来的烦闷,再到现在的绝望,短短几个月的时间让朱光身上发生了一些明显的变化,他的体重骤减了下来,若是朱风见了恐怕也会大吃一惊。此刻也不知道他把这喋喋不休的内侍的抱怨都听进去没有,反正现在似乎任何事情也提不起他的一丝兴趣。哪怕是听说了马侧妃失踪这件事情,他也不过是“嗯”了一声。前些日子王上身边的老人韩大福过来传话问世子还有些什么需要的,结果世子说只想把当年行冠礼时父王赐给自己的龙骧剑给拿过来。过了几天这把剑被送过来了,世子就把它放在桌上时时看着,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就像魔怔了一样。
神京城里甚至整个南阳都在传,王世子朱光已经熬不过今年,早则中秋迟则年关,这世子的位置必然要换个人上去坐。王上百年后,朱光的生死就取决于新任南阳王的心情了。对于朱光而言,这些传言伴随着他从小到大。他记得小时候往往几个月都见不到自己的父王,母妃原先在越国公府地位低微,有时候连饭都吃不饱,在生了他之后,虽然母以子贵得了不少赏赐,但是骨子里的畏惧和谨慎一点没有消除。那时候自己也不愿读书,几个地位高的夫人都明里暗里给他们母子下套,最终弄的在整个南阳王族眼中,他都是最不成器的一个。先王在世时,曾当着父王的面说自己是他最不喜欢的一个孙辈。在经历了这些事情以后,本来他都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了,结果自己的父王一下子居然成了南阳之主,当时母妃欣喜若狂,说什么现在朝中都在劝父王早立世子,而父王又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世子之位板上钉钉。之后世子之位果然如期而至,以前对自己冷嘲热讽的族中兄弟有的已经死于父王之手,剩下的也对自己毕恭毕敬,在享受这些突如其来的扬眉吐气时,父王却离自己原来越远。有一次父王到南宫来考教学问,问了三个问题自己一个也答不上,有的问题甚至连听都听不懂,父王当时就给了自己一耳光,骂了一声“粗鄙”。再之后除了王族祭祖或者是大型朝会,父子两人在私下都没怎么见面。平时授课的老师一个两个的也都毫不掩饰对自己的鄙视,仿佛来给王世子上课是一件多大的羞耻之事一样。随着几个弟弟的出生,自己这边算是彻底在父王心目中没有了任何位置。这几个弟弟从小既有家族关心,又有父王的时时教导,老二朱平年少时,总和自己的母妃还有父王一起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而这种家的感觉自己真的一次都没有体会过。母妃面对这种危机的方式就是从老家选了一批说是很能干的亲戚到神京来为世子助力,结果这些人大多也是不学无术贪图享受的无能之辈。一个两个对自己倒是特别的阿谀奉承,背后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时间一长,只要是神京城里出了什么人憎狗嫌的事,无论百姓还是官员,第一时间就会觉得和世子一党有关。和北狄使团会面后,自己终于被父王以禁足的名义安置在了这个寺庙里,未来如何,只有天知道了。桌上那柄龙骧剑是自己行冠礼时父王亲赐的,按惯例,王城中的内卫由龙骧将军统帅,龙骧剑就是他的佩剑。南阳立国时,曾被燕军攻入神京内城,当时的王世子领着数千勇士进行抵御,虽然死伤惨重但未让燕军前进一步。从此以后,内城的守卫就交给了成年的王世子,一代一代传下来直到他朱光时就剩下这柄剑了。
此时南阳王朱风还在为南宫的鬼火案恼火。周大贵顺藤摸瓜找到韩伟在悯忠寺的厢房后立即进行了搜索。这一搜不要紧,搜出来的东西可真是触目惊心:不仅有南宫详尽的地形图,还有内城各处的守备力量调动说明。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韩伟是此案最关键的人物,他大概是想通过自己的一些手段搅乱神京的局势,然后再为自己的主子朱光谋求一些利益。只是这些手段在朱风看来简直不可理喻,因为现在朱光的余党做得越多,错得也越多。本来满朝文武就对这些下三滥们充满了鄙夷,现在一旦南宫案的真相在神京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就算自己到时候想给被废黜世子位的朱光一些优待都难。昨晚周大贵说已经查清楚了韩伟的几个落脚点,今天一定能将其捉拿归案,那就先等人抓到之后在说吧。
“韩伟的尸首已经处理好了。你把这么大个锅让他背,你觉得其他人会相信么?”周大贵看着优哉游哉的旧佛,有些不以为然的问道。
“信不信是他朱风的事。韩伟这厮拿了我那么多好处,现在正是吐出来的时候。刚刚已经和北狄人谈妥了,休整完成后立即对右禁卫军进行夜袭,只要打垮了右禁卫军,一切就都好说。”
“不一定吧,就算你借北狄人的手将朱炜给收拾了,还有另外几只禁卫军和金吾卫。内城也有上千人马,堆起来的话,北狄不是对手。”
“禁卫后军和金吾卫都已经做了谋划。内卫交给你,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只要把交给你的事都做好了,我这边就没有问题。”
看着智珠在握的旧佛,周大贵忽然有些恍惚。二十多年前他们两个在恩主手下时,不知道一起办成了多少事,可叹最终却一无所获。如今再次替恩主把没下完的棋接着下时,两个人都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这座庄园就是先王当年赐给恩主的,一晃这么多年,还是回到了他们自己的手中,那个所谓的内卫营偏将军韩伟,早已被旧佛下药毒杀,尸体就扔在庄园里,等会周大贵就会把这尸首拖回去交差。用旧佛的话来说,在这里找到的任何东西,都能对朱风起到一般人无法想象的刺激作用,一点一点,积少成多,最终会将他彻底击垮的。
晚间南阳王朱风果然等到了周大贵的奏报:他根据线索在城外的马家庄找了韩伟。这韩伟手下众多不说,其中还有不少亡命之徒。面对前来抓捕他的周大贵和侍卫们丝毫不惧,一番交手下来双方各有死伤,对方依托庄园进行防御,周大贵等人经过苦战才突入进去。可惜杀散韩伟身边的亡命徒后,这厮居然很有骨气的服毒自尽了。经过对其手下的审问,周大贵找到了失踪数日的马侧妃。御医也当即过来看了,马侧妃和腹中胎儿都无甚大碍,就是她本身受了很大的惊吓,一直昏迷不醒。等她醒过来之后,周大贵再去详细问问那晚南宫鬼火案的情况。对于这个结果,朱风显得喜忧参半,喜的是自己的孙辈平安无事;忧的是案子还是没能查完,尤其是马家庄这个地名深深的将他刺了一下,没想到二十多年前给他留下沉重阴影的地方现在又突然冒了出来。韩伟这个下三滥居然选择了这里专门跟他作对,一时间他开始怀疑这个案子的背后可能不仅仅是韩伟了,于是他指令周大贵继续密查,而且要加大力度。等这段时间过去了,他再专门处理这些陈年旧事。
马侧妃被重新安置好后,南宫渐渐恢复了原状。随着南阳王令内城提辖府派出专人将南宫给看住的王旨下达,内卫营、侍卫队也都加大了对南宫的巡防频率。神京城里又一次陷入了诡异的宁静。于是在当天夜里,一次久违的内阁议事又在静心殿里开始了。
“孤意,下月初即废黜朱光王世子之位,改立朱平为王世子,诸位以为如何?”南阳王朱风看着几个重臣,开门见山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