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喧嚣都凝固了。
整个三军的目光,被聚集在一起,锁定在一个人身上。
这是汉家三军第一次正眼看他们的大将军。
第一次听汉家大将军说话,第一句话。
这句话,这个问题,是汉军自从入汉中就存在的问题,却也是大家一直回避的问题,因为没有答案,已经从四月到八月,每一个普通的士兵的心里,都希望有人问他一句,想不想回家?
他们一样汉王来问一问,希望丞相或者任何一个将军,但一直都没有,于是他们知道那些人也没有办法,于是他们自己想办法,想出来的就是逃跑。
可逃跑那是被逼无奈的办法。逃跑的艰辛不仅仅是旅途的辛苦,更重要是心里的落差恐惧。那是着食无定所,居无所安,意味着那天不管被官所杀还是匪所截都是活该。
他们是军人,进过函谷关打过秦人占领过咸阳的军人,他们做梦都想堂堂正正打回去,他们想把别人抢走的东西拿回来。
黑压压的人群,纵横成行的三军,鸦雀无声。
韩信又问了一句:“你们就不想出去?”
“你能带我们出关??”
汉王在台上,诸将在台下,话出口,才发现他们异口同声问了一个问题。没有人排练,没有人教导,那是他们心底的问题,一齐问出来的时候才发现语调里的惊讶和期待都一致。
然后所有人听到一个声音,那个字出口是带着重量的,感觉落到高台都能把地砸个坑:能!
高台下随时就会冲上来的汉军将领们电光火石一般碰一下目光。
樊哙大声问出来:\你有种再说一遍,你能带我们出了秦关,回到关中!
还是那个斩钉截铁的回答:能!不然我不会站在这里。
我们怎么信你?
韩信再一次举起来黄越,这一次没有阻拦,没有人再喊\住手!\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韩信今日三军相约,八月为期,兵出秦关!”
沉默。
赤日炎炎之下,空气里似乎能凝结出水来。
无数的眼睛望着台上。
将领们彼此对视一眼,樊哙大声喊出来: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若违此誓呢?
\任凭各位处置。\
\好,三军为证,明年八月若是汉军不能出关,我就把你剁了。\
\今年八月。\
听闻此言,汉军诸位将领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见过找死的,没有见过这样找的。现在已经是……七月最后一个黄道吉日。
八月……
汉王试图阻止:“喂!这个时间,可以商量------”
谁要给他商量。
怕他反悔还来不及。
“好!够爽快!”
所有的将领这一次竟然齐齐击节赞赏。
快要冲上拜将台的将领们随即后退一步。
汉王这才从焚香的鼎前取过虎符,剖开。
再取来绶带。
再取来印。
拜将的典礼进行的尾声。
下面已经有军士忍不住的喜极而泣。
太好了,能出去?
可以回家看白发翁媪?
可以回家看妻子儿女……
可以与心上的女子细说相思苦。
秦关之外,才是他们的家园,出关那所有人的心愿。
此刻同样灭秦的楚军带着荣耀衣锦还乡,先入咸阳的汉军被夺去了荣耀,没有关心他们也想衣锦还乡,他们归心似箭。
与其说有人能够带领他们回去。
不如说他们愿意相信有人能够带他们回去。
……
萧何本来是在太庙,所有的仪式需要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在太庙启禀上苍,上达天听,这样才显得虔诚,才能得苍天保佑。
可是听了萧忠报告拜将台上的情况,萧何实在还顾得上上天了,跳上车赶往拜将台,他要先顾人。
一路人仰马翻赶来,恰好赶上拜将的最后一幕:
新拜的汉军大将举起黄越,面向三军:即日起,准备出关!
汉王执斧,面向三军:即日起,准备出关!
三军将士山呼海啸:出关!回家!出关!回家!
每个人怒吼一般喊着心底最深的渴望,万千男子雄浑的吼声混合在一起,一层一层的呼喊狂风一般从高台纵横来去,翻滚四散,几乎充满整个天宇。
司仪官大人腿肚子都打转,张了几次嘴都是因为嘴唇哆嗦,什么都没有喊出来。
反倒是那位文质彬彬的美男子张苍喊了出来:礼毕!三军退场!汉王下坛!将军下坛!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后,张苍才发现自己一身衣服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刚刚下车的萧何,已经透支了全部的力气,靠在背后的盘旋曲折的龙爪槐上,终于缓缓的吐了一口气,烈日下,他跟汉王同样繁复的衣衫,也同样湿了几重。
树上,一只鸣蝉刚刚破茧而出,在无数饱读诗书经纶满腹的汉家文武选定的黄道吉日里振翅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