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王走后,韩信从一师手里接过药喝了,起身在附近走一走,不知不觉,一个人走进附近小小的学堂里,如今战乱,课业不定,孩子们已经离开了。
他在一个学堂的垫子上坐下,相对于如今高大魁梧的韩信,那个垫子也未免太小了一些。
那是多久以前,他有过相似的场景。
在一次同学之间的演习之后,严厉的夫子,斥责他:知错吗?
还是稚子的韩信:我没有错。
夫子:穷寇莫追!穷寇莫追!你为什么就是记不住,给人留一条路也是给自己留一条路你知不知道啊?手伸出来!。
他伸手。
旁边都是看笑话同窗,因为他一直都是夫子夸赞的人,难得看他被罚。
那次的戒尺下去的又快又狠,一下手掌就肿胀起来,他咬牙不吱声。
“知错吗?”夫子颤抖着声音问。
“我没有错。”小时候韩信倔强无比。
于是戒尺下去的更快更狠。
……
想到这件往事,韩信下意识的伸出手来,如今早已经一点儿伤痕也没有了,那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朝阳的日影里,上面是刀枪弓箭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痕都看得很清楚,每一处肌肤和关节都是力量的象征,可以裂天下也可以定乾坤。
他拿起来夫子像前的戒尺,在手上一敲,戒尺应声而折,他不禁失笑,如今这双手习惯了弯弓搭箭,一支木制的戒尺早已经对他没有任何威力。
他再也回不到当年,如今他所有的决定,不管对错,都是人用生命承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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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捡起来一个孩子落下的书卷。
想起来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残月如冰,月色下的大地更像是被冰封住的一样。
一铲子铲下去,把那个握着铲老人累得一个趔趄。
在这个连乞丐都瑟缩在角落里宁愿冻死都不愿出门的寒夜。
一位老人趁着夜色,颤巍巍的刨了半天,土坑刨好,他顾不上满头满脸的土,也更加顾不上儒家教导的礼仪,急匆匆把那些宝贝书简抱到坑里,刚敷上一层土,就听见一个让他心惊肉跳的声音:你在做什么?
来的是里正。
“这是圣人言,你们要烧,烧了我,放过这些书简。”老人请求。
那是韩信的夫子,是淮阴最为和善的老人,平时,不管谁跟他说什么话,他都是说好。
这是他唯一的一次坚持。
那种坚持,是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拒之。
可是,如果不烧,那会连累多少人?里正叹口气:在下也是先生发蒙起学,从小看着先生惜书如命,搜集起来一片竹简都来回比对,可是秦令严苛,没有半点缓和的余地,先生难得忍心看着淮安百姓先生书简所累,白白送死?里正一番话,全是无奈,如同被压抑了很久的呻吟。
自从进了秦朝,每个人都像上了枷锁,每件事都是迫不得已,如同带上镣铐被鞭打驱逐的城旦。
先生默然良久。
终于说:焚书令的期限是一个月,再让这些书简陪我二十九天,最后一天再烧,可好?
最后一句话,声音已是哀求。反正是躲不过的命运,多存在一天又能如何。
先生看着里正,不过三十许岁的人,已觉苍老,连年的赋税徭役已经让他也疲惫不堪,如果自己胆敢违抗焚书令,那只怕最先要的是他的命。
老人艰难说到:你放心,就是书里的圣人也必然不忍心牺牲那么多无辜,我到时给你就是。
里正终于答应了老人的要求,如今私学被废,老人已无营生,这也许是他今生最后一个心愿。
里正默默的走了出去。留下老人抱着书籍缓缓跌进刚挖的土坑。
他满身尘土,犹如陶佣,甚至还不如陶佣那么丰富的表情,他喃喃说:焚书,焚书,书焚了,人在这世上就连的念想也没有了。
他孤身一人,离乱中每个人都是一世凄苦,习惯了无人问津。
等他终于有力气走出去,他去了一趟街上,然后就一直在家里守着那些藏书。并不丰厚,有些韦编都断了。
原说修修的,现在不必了。他一本本的翻看,一句句的读。日影带着无情的一点点的划过书简和他苍老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