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莽哥一路逛到西门,看到那边围了一些人,不晓得在看啥子,走过去一看,见街边上摆了张桌子,后边坐了两个当兵的,一个全身军装,另一个却只戴了军帽,身上穿着白衣裳,像个医生;旁边还站到一个穿军装的,桌子后面的墙上巴了(贴着)一张纸。莽哥认不到字,默到(以为)悬赏自己的通告发到了贵州,吓了一跳,仔细一看又不像,上头没得自己的画像,而且几个当兵的看到自己,也没得啥子反应,晓得跟自己无关,就安了心,向旁边一个人问道:“上头写些啥子?”
那个人看了莽哥两眼,一字一句的念道:“贵州省军管区司令部 财政部缉私总队布告 长军一字第三号。一、三十年度征集壮丁,系年满二十岁至二十五岁六个年次,其余概不征集。二、丁员应征入营,不得逃避,如敢故违,按逃避兵役罪从重判刑,刑满后仍须应征入营服役。兼司令杨森 总队长孙立人 民国二十九年八月。”【朱二娃按:原来布告上没有标点,为了看官方便,朱二娃擅自加上了,看官谅解。】
那个人念完,又把大致意思给莽哥解释一番,原来是征兵的布告。要是换到以前,莽哥看到这种布告,看了也就看了,根本连想都不得去想一下,但现在他却动了心:自己啥子都不会,虽然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但他本身就是烂仗扒二哥,又算得上啥子好男?于是又问道:“这个孙立人是做啥子的?”
在贵州耍了好几个月,杨森他还是晓得的,就是以前跟刘湘打仗的那个,现在是贵州省主席兼贵州军管区司令员,但孙立人他却不晓得是做啥子的。那人看来也不晓得孙立人是哪个(谁),敷衍道:“你没看到布告上写的,财政部缉私总队总队长,当然也是当大官的。”
莽哥听了,犹豫一阵,终于拿定主意,走到桌子跟前,问道:“长官,我这个样子的要不要?”
两个当兵的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看到他身上脏兮兮的,跟个讨口子一样,但身体还算结实,穿军装的那个点了点脑壳,用外地口音问道:“只要有志杀敌报国的爱国青年,我们都要,你想当兵?”
莽哥点点脑壳,算是承认了。在他心目中,爱国不爱国,杀敌报国啥子的,跟他没得好大关系,他只是想换一种生活方式,忘记一些事情而已。
两个当兵的互相看了一眼,穿白衣裳的那个站起来,走过来围到莽哥转了一圈,喊他把两只手举起来,尽量的往上头举;又让他菰(蹲)下去,站起来,菰下去,站起来,连做了几次;接着喊他使劲跳几下,在街上来回跑了一圈,伸手在莽哥身上几个地方按了按,一边按,一边问:“疼不疼。”
莽哥连连摇脑壳。穿白衣裳的那个又问了几个问题,莽哥都老老实实回答了;最后,白衣裳拿出一张表,喊莽哥填,莽哥摇摇脑壳,道:“我写不来字(不会写字)。”
白衣裳笑了笑,回到桌子跟前坐下来,拿出笔,一边问,一边帮莽哥填,无非就是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家庭成员之类。填完递给穿军装的,穿军装的看了看,点了点脑壳,喊莽哥回去准备一下,下午三点钟以前在这里集合。
莽哥是个烂仗扒二哥,见识少,自然不晓得孙立人是哪个,也不晓得缉私总队是做啥子的。其实要说起来,这个缉私总队,还是很有些来头,它的前身是财政部税警总团,成立于民国十九年(1930年)十月,是当时的财政部长、蒋总裁的大舅子宋子文亲自成立的,在海外八国财团大票儿(票儿:钱。大量的资金)的支持下,经过几年的扩充,成了一支有六个团、三万多兵力的正规部队。
二十六年(1937年)十月,淞沪会战的时候,税警总团改编成第五军第87师独立旅,编到张治中的第三集团军参战,在蕰藻浜、苏州河南岸,跟鬼子第9、第15师团的部队,拼了个你死我活,让鬼子吃尽了苦头。后来鬼子三个师团从杭州湾登陆,淞沪会战的国军遭两面夹攻,只好退出淞沪战场;税警总团也遭打散,好手好脚的(没有受伤的)编到顾祝同的第三战区,剩下五千多伤病员没得人管。
孙立人当时在税警总团第四分团当团长,受了重伤,被宋子文送到香港。伤好了后回到重庆,找到宋子文——这时宋子文因与妹弟(妹夫)蒋总裁闹隔故(矛盾),遭免了财政部长职务,当了外交部长——要成立缉私总队,宋子文答应了,到处活动一番,得到蒋总裁跟当时的财政部长孔祥熙的默认。
于是,孙立人就在长沙岳麓书院,重新打锣另开张,招募原来税警总团打散的部下;那个时候,伤病员大多数已经养好了伤,听到说孙立人在长沙招兵买马,闻风而至,纷纷归队。就这样,缉私总队在孙立人张罗下组建起来;孙立人被任命为少将总队长,副总队长则由他清华大学同学、美国诺顿军校毕业的齐学启担任。
孙立人也不是一般人。老汉儿是北洋政府大官,本身毕业于清华大学,后来到美利坚留学,本来他老汉儿是想让他学工科,但孙立人只学了一年,就考进弗吉尼亚军校,学起了军事。回国后先在国府军委会宪兵教导总队当个小官,因为跟上司闹隔故(矛盾),一直在家耍起;后来,经税警总团第一分团团长赵君迈推荐,调到税警总团,在特科兵团当团长,特科兵团改为税警总团第四分团,孙立人就当了第四分团团长。宋子文就是看到孙立人会带兵、会打仗,才让他承头(领头)组建缉私总队。
缉私总队虽然不是正规军的编制,更不是蒋总裁的嫡系,但有宋子文、孔祥熙做后台老板,有的是票儿,加上宋子文的路子也多,所以在武器装备上,比正规部队还要好,尽是些美国、德国、捷克、比利时的好东西。只是一直以来,缉私总队属于警察序列,受到正规军的歧视、排挤,在人员编制上卡得帮紧(十分紧),不给配备军官,不允许在本地招兵。因此,缉私总队的军官,除了原来税警总团的老部下,就是留学回来的学生;当兵的一部分是税警总团那些伤兵,一部分是从湖南招的。
二十七年(1938年)底,缉私总队迁到贵州都匀,孙立人还不满足,在云南省主席龙云的帮助下,从云南招了一万多人,现在又找到贵州省主席兼军管区司令的杨森,以军管区的名义,阴悄悄(偷偷)的从贵州招了一部分——本来,缉私总队招兵一向严格,像莽哥这样大字认不到一个的文盲,是一概不要的,但由于近两年来,到处兵源紧张,才把这条限制取消了——于是,缉私总队又编成了六个团。
车转来再说莽哥登记完了,回到幺店子——上回在街沿上睡一晚上得病后,觉得身体还没有好全,不敢在外头过夜,就找了个幺店子,反正他现在有钱——洗了个澡,把一些要紧的东西都打进一个包袱,吃了晌午饭,才慢吞吞的往西门过来。
到了西门,莽哥看到,除了那三个当兵的,还有十来个年轻人站到旁边,各人跟前都放着包袱、背篼、木头箱子之类,看样子也是才招上来的新兵。三个当兵的也还了借来的桌子、板凳,站到一边,看到莽哥,点了点脑壳,喊他到旁边等哈儿。大约三点半钟,来了五辆大汽车,三个当兵的喊大家各人带好自己的行李,上了车;汽车在县城里转了一圈,接了其他几个地方的新兵,出了城,朝东南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