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莽哥起来的时候,脑壳还有点晕,洗了把脸,准备到医院去,把昨天晚上从叶三那里听到的消息跟顾统说一声,到了医院门口,转念一想,觉得还是先不说为好,因为现在他也码不实在(拿不准),到底叶三说的话掺了假水没得。
到了医院,莽哥陪到顾统不咸不淡的摆了哈儿龙门阵,就告辞出来。将走出医院不远,就看到马路边一个空坝子上围了一群人,像是在看啥子把戏,还传出一阵阵喊好的声音。莽哥有些好奇,挤进去一看,见中间有一个干巴老头,背对着他,两只手各拿了两根细竹竿,上头顶着一条两公尺左右的布龙,靠着几根手指拇的控制,把那条布龙舞得上下翻飞,左右盘旋,就像活了一般。
莽哥看了两眼,跟到喊了声好,拿出钱正要丢过去,突然发现老头的背影有些眼熟,连忙转到老头正面,仔细一看,顿时心跳加快,几步跑到老头跟前,跪下去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喊道:“师父!”
原来这个老头不是别个(人),正是莽哥的师父黄老头,正舞得扎(起)劲,突然看到有人向自己磕头,停下来定睛一看,丢了布龙,扶起莽哥,呵呵笑道:“是莽娃子索,起来,起来。”等莽哥站起来后,又问道。“你啷个在这里?我还找过你一段时间,也不晓得你跑到哪里去了。”
莽哥摸了摸脑壳,笑道:“师父,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摆谈。”
黄老头连说要得要得,朝团转看稀奇的人群拱了拱手,说道:“各位哥兄老弟,对不起了,今天到此为止,二回(以后)有空再耍给大家看。”
团转的人见看不成稀奇了,都四散走了,也有几个临走的时候,丢了些零钱在老头放到地上的铁盒子里头。莽哥帮师父收了家什,找了个像样的馆子,要了酒菜,两师徒边吃边喝,边摆龙门阵。
原来黄老头跟到苏州莫家老四的娃儿到了上海,上海已经遭日本人占领了。好在黄老头跟莫家娃儿,一个猥琐带蒌,一个文文弱弱,加上做事情也小心,倒也没有碰到啥子麻烦;两个人明察暗访,终于找到六合青龙老三住的地方。
那天半夜,黄老头阴悄悄的摸到青龙老三住的地方,找到青龙老三,二话不说就动了手,而且下手不留情——他是怕青龙老三开枪引来其他人——三招两式就把青龙老三放翻在地上,动弹不得。
青龙老三半夜三更莫名其妙的跟人打了一架,很不甘心,问道:“老先生什么来路?我与你素未谋面,无冤无仇,为什么跟我过不去?”
黄老头嘿嘿一笑,说道:“我跟你确实往日无冤近日无仇,那苏州莫家跟你六合青龙有啥子冤仇?”
青龙老三一听,马上晓得啷个回事了,却是一点不虚火(害怕),冷冷一笑,说道:“我明白了,老先生是给莫老四报仇来了,动手吧,我无话可说。唉——可惜了老先生一副好身手,却甘愿去给汉奸撑腰。”
黄老头虽然性格滑稽,游戏江湖,但在大节上却不敢有亏,听到青龙老三的话,连忙问道:“你说哪个是汉奸?”
青龙老三抹了一把嘴巴边上的血,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一定相信,你自己打听去吧。如果说莫老四一家真的不该死,我六合青龙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黄老头认真看了青龙老三一阵,想了一哈儿,放开青龙老三,笑道:“好,我今天放你一马,要是老子查出来你娃娃说了白(谎),你就是跑到天边,老子也会把你逮回来!”
说完,放了青龙老三出来。他跟青龙老三打了一架,摸清了六合青龙的斤两,也不怕他再出啥子幺蛾子。后来黄老头瞒着莫家娃儿,花了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找到几个晓得当时内情的人,搞醒豁了这个事情的来龙去脉,结果让黄老头半天开不起腔(做声不得):原来莫家老四一家在上海,一开始也算得上本分生意人,日本人进驻上海后,莫老四开始跟日本人勾搭上了,跟几个娃儿(孩子)一路(一道),打起做生意的幌子,偷偷摸摸帮日本人办事,当起了汉奸。
当时,上海有一个叫“淞沪肃奸特别行动队”,后台老板就是大名鼎鼎青帮头头杜月笙。莫老四一家跟鬼子当汉奸的事情遭杜月笙晓得后,派六合青龙把一家老小连锅端了,只有个幺儿(最小的儿子),出事那天晚上在日本人那里过夜,才免了一死。
这件事很快嘈动了上海滩,江湖上好多人都晓得是六合青龙做的。只是一来,莫家确实有取死之道,六合青龙占理;二来六合青龙的后面是杜月笙,在当时的上海,有几个人惹得起杜月笙?所以,尽管莫家幺儿到处求爷爷告奶奶,但江湖上也没得哪个愿意为他们出头。他也找过日本人,但是日本人本来就把莫家当成狗看待,死了也就死了;何况日本人来上海时间不长,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没有擦干净,哪有时间、精力去管这种闲事,只是一昧敷衍。莫家娃儿莫得办法,才找了黄老头。
黄老头弄醒豁(明白)事情的真相,把莫家娃儿喊过来,教训了一通,要他以后好自为之,否则,别个不杀他,他黄某人也不会放过他。按说,当时黄老头即使是杀了莫家娃儿,也不为过,但考虑到莫家只剩这一根独苗苗,一时心软,没有下手,也算是报了莫家的恩。
离开上海后,黄老头本来打算少林、武当、雁荡,到处耍一趟,但所到之处都遭日本人占了,有些心灰意冷,于是回到四川,到处逛起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