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哥听了,也把自己这几年的经历,一五一十跟师父说了,包括杀马队长的事,也没得半点隐瞒。黄老头听说莽哥在叙永碰到自己大徒弟杨汉良的时候,不由得多问了几句;莽哥就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一头想起师兄当年说过,等打完了鬼子,要他带着师父那本书去龙泉驿找他,当下把这件事也告诉了黄老头。黄老头听了,马上猜到了杨汉良的意思;就把自己留信给杨汉良,要他给自己报仇的事跟莽哥说了;又说现在自己平平安安的回来了,报仇的事自然无从说起。
黄老头好几年没有看到过莽哥,见当年嘴上无毛的莽娃子,脸上也有了几分沧桑,不由唏嘘感叹一番,但师徒两个久别重逢,让黄老头的兴致十分高涨,有说有笑,跟莽哥从晌午摆到晚上。最后摆起拳脚功夫的时候,黄老头突然没了兴致,长叹一声,说操扁挂(练武)已经没得出路了,你扁挂操得再好,手脚再快,也快不过子弹。黄老头说这番话的时候,意兴阑珊,样子有些伤感,看样子这次出去肯定遇到啥子事了,只是他不说,莽哥也不好问。
莽哥看到师父情绪不高,连忙换了话题,说明天跟他一路回龙泉驿找大师兄。一提到大徒弟,黄老头又来了兴致,摆起当年杨汉良学操扁挂的龙门阵来,说杨汉良瘟(笨)得要命,一个动作好几天都学不会,不像莽哥,一点就通;但杨汉良也有个优点,就是不贪,遇到学不会的就反复练,一直到会了才学下一个动作,所以,基本功特别扎实。两师徒一直摆到十点多钟,莽哥看看时间不早了,怕累到师父,就扯了几句闲龙门阵,结了饭钱,扶到师父出来,就近找了家像样的客栈,小心服侍他睡了,才回云兴茶馆去。
第二天一大早,莽哥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去了趟联合医院,跟顾统告别,说自己有事情要做,二回(以后)不能帮他了,顾统有啥子事可以到洛带场去找他,临走时把自己要去的地方跟顾统说了。他本来是想帮到云兴社查查顾统挨黑枪的事,不过既然碰到了师父,别的事情就管不到了。顾统虽然有些舍不得莽哥,但也无可奈何。
莽哥出了医院,招了两辆黄包车,到客栈接了师父,一路叮叮当当到了龙泉驿,按照师兄给他留的地址,找到地头(地方)。一打听,才晓得师兄自从当兵后,就没有回来过。莽哥莫得办法,只好带到师父回了洛带场,把师父的老房子收拾干净,准备在这里陪他安享晚年。
头几天,黄老头还算安分,早上起来吃了饭,就跑到洛带场去,喝点茶,打点小牌。但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不到半个月,就有点磨皮擦痒的,三天跟人吵了两回架,回到屋头(家里),也是这里不生机,那里不咬口(意为到处不如意),不是嫌莽哥做的菜咸了,就是嫌买的菜贵了,反正没得他如意的。莽哥只是笑两声,不跟他计较。
这天上午,刘老幺从成都过来,找到莽哥。两个找了一个苍蝇馆子(意为小饭馆),要了个白斩鸡,一盘花生米,一碟红油猪腰子,一个回锅肉,一斤烧酒,坐下来。莽哥晓得,刘老幺来找他肯定有事,于是问道:“说嘛,啥子事?”
刘老幺干笑两声,道:“没得啥子事,主要是半个多月没有看到你,来看看你。”
莽哥撇了撇嘴巴,道:“老子才不信你娃娃有那么好心,有屁快放,少在这里跟老子虚头八脑的(玩虚的)。”
刘老幺端起酒碗,跟莽哥碰了一个,说道:“你记得到上回五哥出事那天,小边放翻了一个枪客的事不?那个枪客救活了,说是龙翔社出的钱,要他们黑办(暗算)五哥。堂口里几个舵爷,除了五哥,都信了那个枪客的话,认为就是龙翔社做的,忙到要跟龙翔社断公道。但五哥不信,要大哥他们不要忙,啥子事情等他好了再说。”
莽哥皱起眉毛,问道: “五哥的伤啷个样?”
刘老幺道:“瞎了一个眼睛,格外没得啥子问题。”
莽哥沉默一阵,叹了口气,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在成都才对,帮不了大忙,跑跑腿、打两场架还是可以的。只是,师父年纪大了,我怕他再跑出去,没得人照顾。”
刘老幺哦了一声,像是有些失望,但马上笑了,道:“你默到(以为)你是哪个啊,云兴社这么多年,没得你娃娃,不是一样过来了?”
莽哥晓得老幺不想勉强自己,也没格外说啥子,呵呵一笑,端起酒碗,说道:“不说这个,来,喝酒,喝完了老子带你去找个幺妹儿。”
两个人都有心事,这场酒喝得无滋寡味的,没到一半就煞角(结束)了。吃完饭,摆了哈儿龙门阵,刘老幺忙到要回成都,莽哥留不住,只好把他送走,懒心无肠的回到屋头,睡到床上胡思乱想,想了一哈儿,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刘老幺走后第三天上午,莽哥买菜回来,一眼看到师父睡的那个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连铺盖也叠得整整齐齐,这在以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莽哥有些奇怪,莫非师父转性了?进去一看,发现平时堆到床上的衣裳不见了,放在墙角边的那条布龙也没得了,心里一想:糟了,师父又跑了。连忙跑出来,顺到小路来到东大路边的一个小店子,隔好远就喊道:“甘二嫂,甘二嫂,你看到我师父没得?”
莽哥随末二时(经常)来这个小店子买点洋火、盐巴之类,跟店老板已经混熟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从店子里走出来,笑眯眯的说道:“你师父啊,早晨的时候来过一趟,让我转告你,他出去耍去了,喊你不要找他,说啥子他是打烂仗、跑滩的命,过不来安生日子,喊(让)你把枪耍好就可以,国术现在只能作为强身健体用;还说江湖水深,让你自己保重,不消挂念他。”
莽哥听了,只有苦笑,心想:师父这回走得比上回还要干净利落,连封信都没有留;当真是人各有命,勉强不来的,那么大年纪了,放到好好的安生日子不过,还非要出去跑滩、打烂仗,不是命是啥子?他晓得,师父既然安了心要走,就没有打算让自己找到他;再说,天下那么大,到哪里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