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还不到踏青的时候,天上又落雨,山上的人不多,有时候走好长时间也看不到一个,偌大的峨眉山显得格外的冷清、幽静,就像只有他们两个一样;两个人兴致不减,顺到山路一路往上。路两边,古木参天,嫩叶吐绿,奇花异草,含苞蓄蕊,禽鸟嘤嘤,溪流泠泠,薄雾如云,亦幻亦真,缥缈朦胧,硬是像仙境一般。看得莽哥如痴似醉,说不出话来,嘴巴里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
两个一路经伏虎寺、一线天、清音阁到了万年寺,觉得肚皮有些饿了,就在万年寺外头的小饭馆,要了两碗干饭,点了几个素菜,准备吃了饭继续上山。
两个人正埋起脑壳吃饭,突然听到幺师大声喝道:“臭和尚,爬远点(滚开些)。”
莽哥抬起脑壳,看到门口站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老和尚,不管幺师啷个撵他,就是站到那里不走,也不说话,只是笑嘻嘻的把手里的钵盂伸出来。峨眉山上有和尚,不足为怪,只不过这个和尚跟莽哥看到的其他和尚有些不同:只见他红光满面,眉毛胡子都白了,眉毛很长,从眼角上搭下来;胡子因为没洗过的原因,绞成一绺一绺的;僧衣上巴巴(补丁)补巴巴,脏得没法看,僧鞋烂得不成样子,勉强能够穿得住;颈子上挂着一串念珠,却是又光又亮;手上的钵盂不晓得好长时间没有洗过,不仅脏的莫法看,而且还缺了一块。
刘老幺看到,呵呵一笑,道:“这个和尚,也不晓得是哪里来的,一天到晚疯疯癫癫在山上乱跑;只要来峨眉山耍的,基本上都看到过他;吃饭的时候,就在饭店门口转,要得到饭就要点吃,要不到就捡点吃;而且,一年四季不管冷热都是这身打扮,也没看到他得过病啥子的。”
莽哥心想:他得病你哪里看得到?站起来,把一盘没啷个动筷子的清炒莴笋和一碗干饭端过去,倒进和尚钵盂里。和尚收回钵盂,打量莽哥两眼,眉毛动了两下,也不说话,笑眯眯的走了。刘老幺笑着对莽哥道:“看你娃娃不出,还是个善菩萨呢。”
莽哥微微一笑,没有接刘老幺的话,他虽然没有要过饭,但这种饱一顿饿一顿、吃了上顿不晓得下顿在哪里的日子,却是过得不少,晓得其中的滋味不好受。
吃了饭,两个穿过万年寺,继续向山上而去。走了一哈儿,莽哥有些尿急,说道:“你等一下,老子去屙泡尿。”
刘老幺笑道:“老子也去。”
两个人拐上一条狭窄的小路,找了个树木茂盛的地方,解开裤子正要解手,突然听见有人小声说话,团转看了看,却也看不到人。两个人心里奇怪,屙完尿,顺到声音找过去,看到路旁一个破烂的佛龛里,坐到一个人,正是那个要饭的老和尚,手里还拿到装得半满的钵盂,低眉垂首,嘴巴里念念有词。两个人都笑了。
和尚念道:“……菩提本自性 起心即是妄 净心在妄中 但正无三障 世人若修道 一切尽不妨 常自见己过 与道即相当……”
莽哥哪里听得懂这个,好奇的问道:“老和尚,你念的啥子乌遭经哦?”
老和尚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继续念道:“色类自有道 各不相妨恼 离道别觅道 终身不见道 波波度一生 到头还自懊 欲得见真道 行正即是道 ……”
老和尚念完,睁开眼睛,哈哈长笑一声,道:“他们笑我烂衣蔽履,我笑他们空具皮相。”
刘老幺读过书,听懂了这两句话,突然觉得这个老和尚不简单,当下收起小瞧之心,问道:“大师,你念的啥子经?”
老和尚还是没有看他,把眼光转向莽哥,仔细看了两眼,说道:“施主杀心太重,有违天和,亏了心存善念,不致伤身。老衲吃了你一顿饭,送你几句话:岁在庚寅,遇水莫渡,是汝非汝,终得坦途。”
说完,梭(滑)下神龛,嘴里念道:“此云空生,又云善现,本东方青龙陀佛,现声闻身,证大阿罗汉,居八地菩萨位,幻化而来此世界,助佛应化也。”
拖沓着烂僧鞋,踢踢踏踏的走了。刘老幺摇摇脑壳,道:“当真是个憨和尚,说你杀心太重,你杀过……”
他本来是想问莽哥,你杀过几个人?但突然停住了,心里打了个颤,他听莽哥摆过在缅甸杀鬼子的事情,这样说起来,莽哥杀的人不算少啊,莫非当真是杀心太重?
但莽哥心里想的跟刘老幺不一样,他晓得自己的性格,没得事的时候,啥子都好说,但是一旦把他惹毛了,就恨不得弄死对方,绝对说得上杀心太重。这个老和尚只见了他一面,就看出了他的本性,分明是个高人啊!想到这里,忙问刘老幺,道:“老幺,他最后四句话是啷个说的?岁在庚寅,遇水莫渡,后头两句是啥子?”
刘老幺想了想,道:“是汝非汝,终得坦途。”
“对,就是这两句,啥子意思?”莽哥答道。刘老幺摇了摇脑壳,他也搞不明白这几句话啥子意思,道:“走,去找老和尚问一下。”
可是,两个人撵了半天,却连那个和尚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向路边饭馆茶馆里的人打听,都说看到过,有的甚至说将将过去一哈儿,但就是奇怪,不管莽哥跟刘老幺两人啷个撵,就是撵不到。莽哥不死心,拉到刘老幺在山上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满山上找,却再也没有看到过那个老和尚,只好蔫当当的下了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