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就有人看到这个人影,只默到(以为)是打杂的佣人,没有在意,听到这句话,才晓得糟了。两个家丁喊了一声:哪个?正要伸手拔枪,就听到两声枪响,两个家丁双双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洪爷将将转过脑壳,接着又是一声枪响,一颗子弹从他的左眼角打进去,从右边太阳穴出来,带出一朵血花,连人带椅子翻倒,当场死了。旁边的赛西施惊叫唤一声,就往桌子底下钻,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这个黑影正是莽哥。这几天,他东躲西藏,钻水沟,睡渣渣(垃圾),身上是又臭又烂,比讨口子都不如,只是一双眼睛仍然如鹰眼般锐利。洪爷默到自己躲到这簸箕巷,就没得人找得到了,他还是低估了莽哥。对莽哥来说,要找到洪爷,并不是难事,几天来,莽哥起码有三次机会可以下手,但都因为没得十成把握放弃了。
洪爷一伙人正在莺莺燕燕、酒酣面热之际,遭莽哥砰砰砰砰一阵乱枪,还没有拔出枪来,就遭打翻几个。廖局长趴到桌子底下,朝莽哥开了两枪,扯起喉咙喊道:“来人哪,来人哪。”
其实根本用不到他喊,门房那些弟兄伙听到枪声,提起枪冲出来,朝着灶屋那边就是一阵乱枪。莽哥只觉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痛,两个箭步跨上走廊,躲在柱子后头,动了两下肩膀,晓得没伤到骨头,放下心来,掏出一个弹夹换上,突然冲出来,抬手几枪,把四个灯笼打了下来,天井里顿时漆黑一团。
不等对方反应过来,莽哥换了弹夹,勾起腰杆,贴到墙根,绕到另一边的走廊上,像野猫一样,踮起脚尖,飞快的向大门方向跑去——他本来可以翻墙出去,只是肩膀上有伤,怕动作慢了遭对方撵到,干脆出其不意,向人最多的大门口冲过去。
门房那几个果然没有想到他会往这边来,朝着他原来的地方开了几枪,停了火,睁大眼睛到处找人。快到门房的时候,莽哥隐隐约约看到对面走廊上,天井里,有几个人影正缩头缩脑的往灶屋那边围过去,还互相打着手势,心里冷笑两声,突然站起来,朝那几个人影砰砰砰砰砰连开五枪,黑暗中有人惨叫。
莽哥丢了手里的中正步枪,抽出匣子枪,冲到大门口,一拉大门,发现大门上了锁,不慌不忙,转身朝几个回过神的黑影打了个连发,拔出背上的千代妖刀,用力一挥,朝门闩闩的位置劈下去,又转身开了几枪,过去拉开大门,两个箭步跳下台阶,顺到簸箕巷,拐过弯跑了。等洪爷的弟兄伙撵出来,早已经看不到莽哥的影子了。
一伙人气急败坏的回来,重新点上灯笼,看到走廊上、天井里,都睡到有人,有的呻唤连天,有的一动不动,死得梆硬。其中一个领头的弟兄,指挥着其他人,受伤的帮到裹伤,死了的把尸体拉到一边。
这一仗算下来,这边洪爷、潘良军、姚起瑞、两个扬州女、三个弟兄遭打死,廖局长命大,挨了两枪,都不要命,还有几个也或多或少的受了些伤;而莽哥只受了点轻伤。实际上,如果不是天井太小,没得多大的辗转腾挪空间,以莽哥的本事,把这伙人全部杀干净,这伙人也未必能伤到他一根汗毛。
第二天,东胜街的冷公馆里,冷开泰一直睡到上午十点多钟才起来。这几天,因为陈俊珊的丧事,硬是把他累惨了,但心头安逸:陈俊珊死了,二回就看他的了。虽然他晓得,要做到陈俊珊那样,一张名片就可以到处通吃,他还有好多事情要做,但最起码现在不消担心陈俊珊压到他了——那时候,虽然袍哥堂口那么多,彼此间各干各的,但只要陈俊珊的名片一到,不管是哪个,都要卖他三分面子,就连当时想带领十万弟兄打成都的石孝先,也不例外。要不然,啷个叫袍哥总舵爷、八方搁得平?
这几天,冷开泰借着给陈俊珊办丧事的机会,私底下跟成都几个大舵爷摆了哈儿龙门阵,虽然没得啥子实际效果,但他还是觉得满意,那几个大爷对他的态度已经有所改变了。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先把自己的堂口立起来,其他事慢慢再说。
冷开泰睡到五姨太红玉的房间里,在床上简单吃了点早饭,喝了碗人奶,喊红玉给他打了两个烟泡,一边过早瘾,心里一边打算盘。这时管家二胡子进来报告,说银爷来访。【朱二娃按:那个时候,好多有钱人屋头,都养着奶妈,专门供主人家喝奶;像刘文彩、石孝先、徐子昌这些人都有。只不过,石孝先喝奶的方式有些特别,他喜欢直接趴到妇人的奶奶上喝。所以石孝先的奶妈,不仅奶奶要大,还要脸盘子长得好看。】
冷开泰一听,连忙翻身起来,说道:“快快有请。”
红玉帮冷开泰梳洗一番,穿了衣裳,来到前面堂屋,银剑泉已经等到那里了,一看到冷开泰,就着急上火的说道:“冷爷,事情不好了。”
冷开泰心里吓了一跳,表面上不动声色,摆摆手把堂屋里其他人撵出去,笑道:“银爷,啥子事值得你这么慌?”
银剑泉过来,爬到他耳朵边上叽叽咕咕说了几句;冷开泰的眉毛皱起来,问道:“昨天晚上的事情?”
银剑泉点了点脑壳。冷开泰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说道:“你给他们打好招呼,这个事不要乱讲;那个叫莽哥的娃娃,派人查一下,看能不能找到他,这个娃娃有用!”
银剑泉恩了一声,道:“我给他们打好招呼了,回去我就派人去找那个娃娃。”
两个人又叽叽咕咕摆了哈儿龙门阵,银剑泉就告辞走了。
原来,今天一大早,廖局长手上吊着纱布,跑到银剑泉屋头,把昨天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银剑泉晓得洪爷跟冷开泰的关系,听了廖局长的话,交待几句,把他打发走了,雷急风火的跑来跟冷开泰说了。冷开泰听到,先是吃了一惊,接着心里五味杂陈,又惊又悲又喜:惊的是那个叫莽哥的枪客到底啥子来头,几天前,一个人闯进戒备森严的陈公馆,杀了陈俊珊;昨晚上那么多人守到,又杀了洪爷几个,却连根汗毛都没有伤到;这样的狠角色要是能为他所用,好多事情就好办多了。悲的是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洪爷却死了,对他往后的事情不能不说是一个损失;喜的是洪爷死了,这个世上晓得是他冷开泰找人黑办陈俊珊这件事情的人,只剩下他跟银剑泉了,从这个角度上看,这也是一个好事——其他人可能会猜到一些,但顶多能猜到些皮毛,
尽管冷开泰对洪爷的死,心里多少有点不安逸,但自古以来就是这样,一将功成万骨枯,就让洪爷做那万骨当中的一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