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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一次更完(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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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再说莽哥连夜离开成都,跟以往跑滩打烂仗一样,没得啥子目的,只是这回没有往南,而是出了北门,往东北去了。这应该是他第三回跑路,第一回,是他杀了马队长,从珠溪河跑出来;第二回,是在贵州跟别个打了架,跑到都匀,这一回,也是因为杀人,只是事情更大。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恼火,未必这就是他的命?他以前从来不信算命的,但这个时候,却有了找个人算一命的想法。

想到算命,他就想起峨眉山上那个老和尚说的那四句话:岁在庚寅,遇水莫渡,是汝非汝,终得坦途。用刘老幺的话说,这四句话里面,前两句好懂,就是喊他到了三十九(1950年,庚寅年)那一年,遇到有河的地方不要过去;第四句也好懂,就是会安安逸逸的过下去;第三句就看不懂了,从字面上看,意思很简单,是你不是你;但是却让人搞不懂具体啥子意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啷个是又不是?上回莽哥从峨眉山回去后,找了几个教书先生,让他们帮到解释,结果五花八门说啥子的也有,搞得莽哥都不晓得信哪一个了,干脆不去管它。和尚的东西,本来就有些神道道的。

从成都出来后,莽哥不敢在一个地方留的时间太长,每到一个地方,总是匆匆忙忙,最多耍个一两天就走了,怕陈俊珊或者洪爷的人找到他——那个时候,在四川,当官的做不成的事,袍哥不见得做不成;但袍哥办不到的事,当官的一定做不成。

实际上,除了陈俊珊的管家福生大爷跟冷开泰几个,没得人晓得是他做了这件事,这几个人各怀鬼胎,都不敢把这件事情捅开,所以,莽哥根本没得必要跑这么远。但是,他不晓得这一点。

莽哥一路边走边耍,走了三个多月,也不晓得到了啥子地方,只晓得过了绵竹十来天了。路也越来越难走,到处是山,一个山头接一个山头,或陡峭险峻、或延绵起伏、或危峰兀立、或重峦叠嶂。山上古木参天,枝繁叶茂,走到路上,顶上基本上看不到天,路两边奇花异草,争奇斗妍,山藤野葛,纠结缠绕,随末二时还钻出个野兔、狐狸啥子的。这对莽哥来说,丝毫没得影响,一路上随走随歇,饿了,找点东西吃,瞌睡了,随便找个地方睡上一觉。

这天上午,莽哥拿起妖刀,顺到山路,一路敲敲打打——他怕碰到干黄鳝(蛇)——往山上爬,爬到山顶,放眼望去,顿时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大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不由得扯起喉咙,使尽全身气力,嗷——的喊了一声,声音在山间回荡,好长时间才慢慢停了。这时,对面的深山老林里头,一阵嘹亮粗犷的唱歌声传了过来:

上山砍柴噻——怕锔(音ju,一声,意为被刺扎)脚

下河摸鱼噻——怕漩涡

想找幺妹儿说句话——

又怕幺妹儿不理我。

接着,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但明显听得出来,还是将才那个人捏起嗓子唱的:

要想砍柴噻——莫怕锔

妹给哥哥噻——打鞋底

盼哥盼到三更后——

月落山后不见你——

莽哥一时兴起,扯起喉咙跟到唱起来:

孔雀飞来山坡坡,

妹给阿哥唱个歌;

歌声唱完风飘去,

阿哥莫把妹忘了。

这个歌还是当年阿果教给他的,和对面那个声音比起来,莽哥唱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跑调还跑得格外凶(厉害)。对面不唱了,一个男人大声喊道:“你唱的啥子歌哟,难听死了——”

莽哥哈哈大笑,没有答腔,在山顶上坐了一哈儿,顺到山梁走了七、八里下来,穿过一片满是鹅蛋儿石的河滩,走进树林,爬上进山的小路;小路两边长满了杂草,几乎把路都盖住了。莽哥埋起脑壳,看到脚底下的路,怕遭绊倒了,将将转过一块突兀而起的大石头,突然从石头后面跳出一个人来,大喊一声:“呔——”

莽哥吓了一跳,抬起脑壳一看,差点笑出声来:来人是一个男的,顶多二十挂零,长得憨头憨脑的,虽然现在天已经很热了,他却穿了件没得扣子的深灰色夹袄,用一根谷草绳子拴到腰杆上,袖子口抹得油光铮亮,夹袄里头啥子都没有穿;下头是长裤,烂了好几个洞,肉都露出来了;脚上是一双烂草鞋,手里端着一把枪杆子都生了锈的单打一步枪,拦到小路中间,使劲抽了一下快流到嘴边上的鼻子(鼻涕),嘴巴里念念有词,道:“此……此山是……是……我开,此……此……树是我……我栽,要想从……从……此过,留……留下买……买……买路钱!”

简简单单几句话,这哥子硬是期期艾艾整了足足一分钟。说完,抬起手打横一抹,用衣袖抹了流到嘴边上的鼻涕。莽哥一看是个正儿八经的莽子(有些憨也有些傻),放心了,把枪插回腰杆上,使劲稳住笑,眼睛盯到他靠近扳机的那只手,学到他的样子,结结巴巴的说:“大……大……爷,我……我没得钱,啷……啷……个办?”

那个莽子听了,不以为忤,道:“没……没……得钱,我……我……我搜!”

说完,收起枪,一步一摇的过来,伸出一只手要搜莽哥的身。哪晓得莽哥突然出手,抓到他那只手一拧,反剪到背后,缴了他的枪。莽子遭弄痛了,大声喊道:“哎哟,好……好痛,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有你出个名堂。莽哥捡起那把单打一,放开他,笑道:“就你娃娃这个样子还当棒老二?别个不把你抢了就阿弥陀佛了。”

莽子看来还没有莽(傻)到家,晓得打不赢对方,不敢乱来,退到一边,摸着遭莽哥拧痛了的手,不服气看到他,说道:“你这个人好不讲理,把我的手弄痛了,回去我喊周大爷打你。”(后面,朱二娃不学那个莽子讲话了,那样看官看得累,朱二娃说着也累。)

莽哥晓得他说的大爷无非就是堂口的舵把子。看他这个样子,光天化日之下,敢拿起枪抢人,这个堂口八成是浑水堂口的。当下笑道:“你们周大爷叫啥子名字?你带我去见他,要不要得?”

“我为啥子要带你去见我们大爷?”莽子看了他两眼,扬了一下脑壳,道。莽哥笑了,装出一副奇怪的样子,逗他说:“咦,这就奇怪了哈,你不是要喊你们大爷打我,你不带我去,他啷个打我?”

莽子歪起脑壳想了一阵,点点脑壳,道:“也是哈,你把枪还给我,我就带你去。”

莽哥拉开那把单打一的枪栓,准备退出枪膛里的子弹,他怕还了枪后,那个龟儿子莽戳戳(傻乎乎),给他来一下子,岂不冤枉?哪晓得拉开枪栓一看,又笑了,原来枪膛里根本没得子弹。这把枪在这个莽子手头,不见得比烧火棍有用。

莽哥把枪还给那个莽子,道:“走嘛,前头带路。”

莽子接过枪,伸袖子又抹了一哈鼻子,咧开嘴巴一笑,当真在前头,带头走了。一路上,两个人一前一后,有一搭没一搭的摆着龙门阵,拐了个弯,沿着那条山路慢慢的往上爬去。从莽子嘴巴中,莽哥只晓得他叫郭大富,但几乎没得人喊他大名,都喊他的小名狗娃儿;其他事情,莽哥听了半天,也没有听出个名堂来。

两个爬上山顶,莽哥眼前一亮,他们脚底下,是一道山梁,顺到山梁向前不到五百公尺,一座山峰突兀的拔地而起,比山梁还要高大约三、四百公尺,除了正对他们的这面坡势缓点,长满了香樟、油珠子和一些不晓得名字的大树,其他两边都是直上直下、刀劈斧削的悬崖,上面只稀稀拉拉的长了一些小树和葛藤之类;看不到山顶啥子模样,遭密密麻麻的大树遮住了。

莽哥心里喊了一声好,问狗儿这座山叫啥子名字。狗儿告诉他,这座山叫帽儿山,他们就住到这个山顶上。莽哥跟到狗儿后头,边走边想:这么陡的山,啷个上去哦,该不会是拿箩篼筐筐吊上去吧?哪晓得,到了山梁头上,才发现树林里有一条小路,两尺来宽,七弯八拐的爬上去,路两边全部是密不透风的灌木、山藤。

两个刚走上小路,突然从路边一边石头、树丛后面站起来两个人,端着枪对准莽哥,大声喝道:“站住,做啥子的?”

莽哥晓得是山上巡风的弟兄,叉手甩歪子行了礼,道:“适才小弟初来到,闻说众仙赴蟠桃;特具香烛和纸炮,擅闯名山望恕饶。一来请安把喜道,二来拜会众英豪。来在辕门把目观,瑞气重重透九霄,大爷仁义称师表,圣贤二爷美德操,桓侯威名天下闻,管事五爷真高超。自古英雄出年少,一个更比一个高,只有兄弟礼不晓,拜兄近前把教讨,特登名山来报到,十哥转禀要代劳,倘蒙拜兄答应见,恭进香堂把圣朝。”

这叫《闯山令》,是袍哥出门在外,没得人引荐,直接去拜码头的时候说的。那两个人一听,对望了一眼,枪口朝下,其中一个小个子从树丛后头走过来,道:“是来拜山的哥弟(弟兄)索,得罪了。”

莽哥晓得浑水袍哥的规矩,自觉的把双手举起来,老老实实的让他把自己身上的妖刀、匣子枪,甚至绑在小腿上的短刀,全部拿过去。其中一个小个子把刀枪收好,拿出黑布和绳子,莽哥自己把眼睛蒙好,伸出双手;小个子看到他懂礼懂节,用绳子在他手上轻轻缠了两圈,打了个活结,说了声走嘛,牵到莽哥往山上走去。

将走了两步,狗儿过来,扶到莽哥,道:“路不好走,我扶到你,不要摔死球了。”

莽哥朝他咧开嘴巴笑了一下,高一脚挨一脚的,跟到三个人,摔跟打斗的爬了半个多钟头,才感觉到了平地。一路上多亏狗儿扶到他,要不然,不晓得摔成啥子样子。小个子取下莽哥眼睛上的黑布,说道:“你在这里等一下,我去请我们老摇(舵把子)。”

莽哥没有马上睁眼,眯了一哈儿,才慢慢睁开,发现他正站到一个坝子中间。坝子不算大,上面稀稀拉拉的长了几根柏树,铁干虬枝,盘旋蜿蜒,其中一根起码有一抱粗;坝子左右两边各有一排房子,不时有人进出;正面是一座大房子,飞檐翘角,雄伟壮观,有点像庙子里的大殿;大门朝着他这边,因为外头亮,里头黑,看不清里头供的哪个;他后头,是他们上来的方向,用石头贴到坝子边上,垒了两段墙,中间留了一个七、八尺宽的门,两边各架了一挺ZB26轻机枪。

莽哥正在乱看,从大殿里出来几个人,前面一个年轻人,生得面色白净、小脸,尖下巴,戴着金边眼镜,旁边是在山下碰到的那个小个子,正在跟他说着啥子;后头还跟到两个,一个满脸络二胡,一个一脸大麻子。年轻人走过来,朝他叉手行了礼,道:“绿叶还需配红花,天下汉留是一家。敢问这位哥子……”

莽哥上下看了他几眼,突然福至心灵,大声喊道:“周哥子,你是巴山豆儿周坤!”

“你是……”年轻人像是也看到他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问道。莽哥笑道:“珠溪河,马队长,想起来了不?”

年轻人恍然大悟,奥了一声,拍着手笑道:“我想起来了,你是莽哥朱老弟。老天爷,你啷个找到这里来了?”

这个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年跟到穿山甲秦松泰一路,夜袭珠溪河的巴山豆儿,这么多年,他差不多还是白白净净的老样子,没啷个变,莽哥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只是不晓得他啷个会在这里。当下就把自己啷个从成都来,啷个碰到狗儿,啷个上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至于为啥子从成都出来,自然是一个字也不提。

巴山豆儿听了,哈哈大笑,道:“这个狗娃儿,平时卵用没得(一点用没有),想不到今天还立了一功,把朱老弟带来了,好,好,好,这个要奖励。”

那个小个子看到莽哥是老摇的熟人,连忙恭恭敬敬的把刀枪还给了他。巴山豆儿跟莽哥摆了几句,把背后头那两个给他作了介绍:满脸络二胡、长得有点像戏文里说的张飞的那个,是二舵爷赛张飞;一脸大麻子的那个,是三舵爷满天星。还有一个四舵爷铁匠,带到弟兄伙下山打起发(抢劫)去了。

莽哥随到巴山豆儿的介绍,向两个舵爷行了礼,车转身问道:“周哥子,你啷个会在这里,你不是跟秦大哥在青神吗?”

巴山豆儿收起笑脸,叹了口气,道:“这个事说起来话长,走,我们到屋头说话。”

说着,挽起莽哥的手,向大殿走去,满天星和铁匠跟到后头。

大殿里供的,既不是如来佛祖,也不是观音菩萨,而是骑牛儿的太上老君——原来这里不是庙子,是个道观,叫太清观。四个人穿过大殿,来到后面的天井,顺到走廊到了最头上那间房子,里面挨墙摆了张八仙桌,上头有个香炉,插了四根香,其中一根只有其三根的一半长;桌子后面的墙上,挂着关二爷的像,前面放了两排太师椅。这里,看来就是巴山豆儿他们待客、商量事情的地方。

几个人分宾主坐下,弟兄伙送来盖碗茶,巴山豆儿跟莽哥又客套几句,才把他为啥子会在这里的原委说了出来:

原来,秦松泰跟巴山豆儿几个,从珠溪河弄了几十把枪,两箱子弹,欢喜酿了,回到洪家沟,觉得腰杆硬扎了,总想做笔大买卖。有一回,负责踩水(出去侦察、打探消息)的弟兄伙回来说,谭家坝子乌老太爷才做了生(过了生日),收了好多礼信,听说光是大洋就有一两千。秦松泰财迷心窍,也不管乌老太爷的娃儿是当地的县长,带了几十个弟兄伙,就往谭家坝子去了。哪晓得有人点了水(告了密),秦松泰他们还没走拢谭家坝子,就遭县城来的保安团围到一个山沟沟里头,秦松泰遭当场打死,其他弟兄伙也死伤大半。巴山豆儿因为得病,没有跟到去,才免了一死。乌县长还不罢休,吼起(吆喝)斩草要除根,派人到处逮他们,巴山豆儿没得办法,带到几个弟兄伙跑出来,到处打烂仗,跑南跑北,吃够了苦,受够了罪,一直跑了两年多,才来到这个地方,把道观的道士撵了,占山为王,当了棒老二。

当时的浑水袍哥做棒老二生意的也有,但大多数表面上都有个遮掩,像巴山豆儿他们这样拉起人在山上明火执仗干的,倒也不多,毕竟中华民国还是法制社会。巴山豆儿占了帽儿山,也没有那么多讲究,手下弟兄伙排座次,只是简单的按大舵爷二舵爷三舵爷这样子按顺序往下排,不像原来的袍哥堂口,有啥子舵把子、圣贤二爷、钱粮三爷、管事五爷什么的。

本来这团转也有几伙棒老二,看到巴山豆儿几个胆子大,下手狠,买卖做得顺手,纷纷找到巴山豆儿,想要入伙;也有些当地的一些烂仗、二流子,生活过不起走了(过不下去),也跟到上了山。巴山豆儿正愁到人手不够,自然是来者不拒,到现在,他手下已经有将近一百个弟兄——莽哥后来晓得,这帽儿山不光是兵强马壮,而且各有分工,除了打起发的弟兄,其他像煮饭采买、踩水巡风、记账看病、喂猪放羊,都有专门的弟兄伙负责;更有意思的是,巴山豆儿还从山下搞了些大烟,让弟兄伙不用下山,就可以过瘾,但这个是要格外收钱的。

(四)

巴山豆儿说完,取下眼镜擦了擦,叹道:“可惜秦大哥不在了,他要是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不晓得该有多欢喜。”

莽哥听说秦松泰死了,心里有些不好受,道:“这样说起来,是我害了秦大哥,如果没得那些枪,秦大哥也不至于去打乌老太爷的主意,当然就不得死了。”

说着,跟到叹了口气。巴山豆儿笑道:“朱老弟多心了,你又不是不晓得秦大哥那个人,就是不从你那里搞枪,他也可能从别的地方搞。他那个性格,早晚一天会出事的,命该如此。好了,不说这个了,都过去好几年了。”说着,转过脑壳,对满天星说道。“老三,你去喊弟兄伙杀两根猪儿,把好酒搬出来,今天晌午打牙祭(改善生活),给朱老弟洗尘。我带到朱老弟在山上逛一圈,让他看看我帽儿山啷个样。不晓得朱老弟是不是愿意赏脸?”

莽哥连忙站起来,说道:“周哥子讲礼(客气),那就麻烦周哥子了。”

两个人脚前脚后的走出房间,穿过大殿,来到前头坝子。左边头上一间房子外头,坐到个弟兄,手里拿了个酒瓶子,正在往嘴巴里倒酒,看到莽哥跟巴山豆儿两个,站起来,偏偏倒倒的走过来,斜起眼睛盯到莽哥,说道:“我认得到你。”

说完,身子一歪就要摔倒,莽哥连忙伸手扶住,闻到他满身酒气,晓得喝麻了。巴山豆儿皱起眉毛,道:“鬼娃子,啷个又喝麻了?”说完朝那边房子里喊道。“齁包儿,齁包儿,过来把鬼娃子扶回去,找点醒酒的东西给他。”

那边答应一声,一个干瘦干瘦的弟兄伙从房间里跑出来,扶起那个酒疯子走了。巴山豆儿转过脑壳,对莽哥苦笑道: “莫得办法,都是老弟兄伙了,难免纵容一些。”

然后,招呼着莽哥走了。在山脚底下那道山梁上的时候,莽哥看到帽儿山两边都是悬崖,就想当然的认为后头那一面也是一样。哪晓得,跟到巴山豆儿从天井的后门出来一看,其实不然:后面是一大片斜坡,少说也有十五、六亩,长了些大树,树中间,不但种了菜,养了猪、羊,甚至还有一头小黄牛;斜坡外头,还是刀劈斧削、直上直下的悬崖,也就是说,这帽儿山,上下只有前面那条不到两尺宽的小路!只是莽哥没有想到,这上头会是这么大。

转完了,巴山豆儿带着几分得意的问莽哥:“老弟,觉得啷个样?”

莽哥没有回答,反问了一句,道:“你们这样大张旗鼓的,政府不管?”

“哈哈哈哈。”巴山豆儿一阵大笑,道。“北川警备营龙司令,是我拜把子的哥老倌,什邡县政府那几爷子(几个人),每年从我这里起码拿走两千大洋,团转有名有姓的舵把子、老摇,大多认得到我,你说我怕不怕?跟你说嘛,我跟秦大哥不一样。再说,这个地方你将才也看了,没得我的同意,就是来一个师的人,也未必能上来?”

莽哥跟到笑了两声,没有说话。巴山豆儿看他笑得勉强,就问有啥子事,莽哥摇摇脑壳,说了声没得事。这时候,满天星出来喊吃饭,巴山豆儿看了莽哥几眼,没有多问,两个人一路回来了。

还没走进后面的天井,就听到前头坝子里闹麻麻的,莽哥跟到巴山豆儿,来到大殿门口,看到坝子上摆了十来张桌子,桌子跟前坐满了弟兄伙,还有几个,端着菜盆子、酒坛子在人群里穿来穿去——莽哥将才上来的时候,也没有看到这么多人,不晓得从哪里钻出来的。巴山豆儿看了莽哥一眼,拍了拍巴掌,喊道:“各位哥兄老弟!”等下头静下来,又说。“今天晌午,为主(主要是)给我这个老兄弟伙接风洗尘,大家放开肚皮,使劲吃,敞开喝!”

下头一片欢呼。莽哥跟三个舵爷、宋师爷在后头天井另外摆了一桌,跟外头一样,菜是大盆菜,酒是大碗酒,莽哥本来就是打烂仗的,没得啥子客套,这伙棒老二也少有讲究,三言两语就打得火热。

几杯酒下去,巴山豆儿的脸更白了,道:“朱老弟,将才回来的时候,我看你像是有话要说,又不说了;现在说出来吧,自家兄弟伙,你怕啥子?”

莽哥也有些麻了,呵呵笑道:“我怕说出来了,你哥子会不安逸。”

巴山豆儿哦了一声,笑道:“你说嘛,莫得事。”

莽哥仗着点酒意,把脑壳凑过去,小声说道:“你将才说打这个帽儿山,一个师的人马都不得行,依我看,不消一个师,有十个人就够了。”

巴山豆儿听了,笑容还在脸上,只是有些硬,问道:“这句话啷个讲?”

莽哥没有注意到他脸上的表情变化,笑道:“很简单,你这帽儿山,上山下山是不是只有一条路?”

巴山豆儿两个眼珠子转了几转,笑道:“是又啷个样,将才你也看到了,我在山门那里架了两挺机枪,下头还有两挺,把路口稳稳当当的守到,你啷个打上来?”

莽哥夹了口菜吃,笑道:“我上来做啥子?我只要带十个人,在山脚底下修起工事,你啷个下去?堵你十天半个月,帽儿山根本不用打,自己就垮了”

其实莽哥不晓得,巴山豆儿说了白。帽儿山并不是只有一条路上下,在后山的悬崖上,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山洞,绝大部分都不深,被当做了仓库啥子的;只有一个可以直接通到山脚底下,进、出口的位置都十分隐蔽,除了原来道观里的道士跟山上的几个头头脑脑,可能就连当地的老百姓,也没得啥子人晓得。

巴山豆儿听了莽哥的话,脸上的肉皮抽动几下,盯到他看了几眼,突然哈哈大笑,道:“要得,硬是要得。几年不见,朱老弟是癞克宝生修痣(癞蛤蟆长痦子)——长了点点哈,如果你不嫌我这个庙子小,放不下你这尊大神,你留到这里帮我,啷个样?”

“还望周哥子收留。”莽哥想想自己反正没得啥子地方去,在哪里都无所谓,于是答应了。其他几个人端起酒碗,庆贺莽哥入伙。正说着,大殿外头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像是还有女人的声音,莽哥满脸疑问的看到巴山豆儿。巴山豆儿笑道:“可能是老四他们回来了,走,我们去看看。”

其他几个人一听,都站了起来,喊道:“走喽,逮羊儿去喽。”

莽哥听到大家喊得闹热,虽然不晓得逮羊儿是啥子,但隐隐约约觉得跟女人有关系,跟到巴山豆儿几个,将走进大殿,就碰到一个脸上看起来病怏怏、身上却满是疙瘩肉(结实的肌肉)的青年人,看到巴山豆儿他们,喊了声大哥。巴山豆儿给莽哥做了介绍,这个青年人就是帽儿山的四舵爷铁匠。

两个人少不了寒暄几句,跟到一路来到外头坝子。坝子上,弟兄们已经把桌子搬到坝子团转,围了一圈,把中间空出来了,坝子东北脚上,还有三个畏畏缩缩的妇人。莽哥看到这个架势,已经猜到了几分。

原来帽儿山的棒老二,不光是抢东西,还抢女人,而且还定了一套打起发、分财喜(打起发:抢劫;分财喜:分赃)的规矩:

东西抢来了,留出四成公用,剩下的六成,领头下山打起发的拿两成,剩下的按功劳大小,分给下山的弟兄伙,没有下山的没得。但是,领头的必须是山上几个舵爷或者头目,其他人由领头的从山上的弟兄伙里面挑,或者自己要求,经过领头的同意。任何人不准阴倒(偷偷、暗中)下山,如有违反,轻则剔枝桠(砍手砍脚),重则敲砂罐(杀头)——只有狗儿是个例外,他是铁匠的小舅子,莽戳戳的,没得哪个愿意要他。平时,铁匠只要在山上,就不准他下山;铁匠不在山上的时候,他喜欢一个人阴悄悄的跑下去,但大部分时间是在团转(周围)逛两转,就空脚两手的回来了;只有一回,抢了半背篼生红苕,遭山上的弟兄伙笑话了将近半年。

抢上山的女人,跟财喜不一样分法,而是各凭本事去抢。具体做法是:在坝子中间画一个圈,把女人放到圈子里面,想要女人的弟兄伙站在圈子外头,大家喊声预备——起,就开始抢;时间以一柱香为限,哪个最后抢到手,就归哪个;抢的过程中,可以打架,但不准伤人,更不准动刀动枪。这就是逮羊儿,那些女人就是羊婆子。

当然,山上还有其他一些规矩,比如,不准打背手(私分财物)、不准点水(告密)、不准踩帽穿靴(玩弄自己弟兄伙的婆嬢)等等,无论是犯到哪一件,也都有相应的惩罚,像啥子剔枝桠、吹灯(挖眼睛)、三刀六洞、点天灯。

说话间,弟兄们已经画好了圈,把一个女人推到中间,那个女人年龄大点,长得也一般,但也有几个弟兄伙站到圈子外头,准备逮羊儿。只听那边锣声一声锣响,那几个弟兄伙嗷——的叫了一声,冲进圈子里。狗儿站到旁边,边拍手边跳,喊道:抢婆嬢喽——抢婆嬢喽——。

这个时候,莽哥已经大致弄醒豁(明白)了啷个回事,皱了皱眉毛,转过脑壳对巴山豆儿说道:“这样子不大好吧。”

巴山豆儿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道:“有啥子不好,弟兄们跟到我,不就是图个有肉吃,有酒喝,有钱花,有女人耍吗?我说过,我跟秦大哥不一样!”

莽哥还想说啥子,但想到自己才来,说多了怕惹到巴山豆儿不安逸,就闭了嘴巴。羊婆子已经遭抢了两个,抢到羊婆子的弟兄,拖着羊婆子,找地方耍去了;没有抢到的,就站到圈子外头,等最后一个。

到了最后一个,莽哥吓了一跳。这哪里是个女人啊,根本就是一个还没完全长开的小妹子(小女孩),面黄肌瘦的,看上去顶多十五、六岁,站到圈子中间瑟瑟发抖,当真像一只小羊,惊恐万状的看到团转的饿狼,身上的衣裳已经扯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枯瘦如柴的身子。莽哥不由得心头火冒,转过脑壳看几个当时,巴山豆儿跟赛张飞抱起双手,笑眯眯的看到中间;满天星则挽起衣裳袖子,扎起裤脚,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只有铁匠,脸上没得啥子表情。

莽哥心里骂道:这哪里是人做的事啊,伤天理啊。当场就要翻脸,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人势单力薄,要是现在翻了脸,不但对这个小妹子一点好处没得,说不定连自己也要搁到这里。脑筋里打了两个转,问道:“周哥子,我可不可以去抢?”

巴山豆儿看了他两眼,眼珠子一转,笑道:“啷个不可以?看不出来,老弟在这方面还很在行啊。这个妹子现在看上去不啷个样,但只要在山上,好吃好喝的养半年,保证变得红头花色(气色很好),细皮嫩肉。朱老弟有眼光!”

莽哥又道:“要是我抢过来,是不是其他弟兄伙就不可以再打她的主意了?”

巴山豆儿笑道:“那是当然,只要你一直不换,她就是你婆嬢。朋友妻,不可戏,山上除了你,绝对没得哪个敢动她,包括我也不得行,否则一律敲砂罐(杀头)!”

本来,那个时候的棒老二讲究“衣服各人穿,婆嬢打伙(共同)用”,但宋师爷说自古以来,因为妇人闹得朋友反目、兄弟成仇的事不在少数,于是建议巴山豆儿定了一条规矩:踩帽穿靴者,杀!

“那好!”莽哥听了巴山豆儿的话,取下刀枪,递给旁边一个弟兄伙,使劲搓了搓脸,让自己清醒点,走过去站到圈子边上。

锣声一响,莽哥几个箭步出去,抢到小妹子跟前,拉起就跑;那边满天星看到,哈哈大笑两声,跟到冲了过来。莽哥把小妹子拉到背后,闪开身子,脚底下轻轻一勾,把满天星勾倒;正要转身,两个弟兄伙猛的扑过来,一个抱住他一根脚杆,莽哥站立不稳,只好放开小妹子,摔到地上;旁边一个弟兄伙趁机抱起小妹子,转身就跑,但很快又遭别个抢去。那个小妹子在一群男人手里争来抢去,吓得吱吱尖叫。

眼看到那柱香就要烧完了,那个小妹子还稳稳当当的在满天星手上——尽管莽哥两次把小妹子抢到手,但都遭抢走了——再这样下去,小妹子说不定就落到满天星手上。莽哥心里着急,也顾不到那么多,脚下鬼魅步,手上盘破,逢人就打,但也不敢下狠手,怕伤到人。这伙棒老二哪里是他的对手,碰到他,只一招就遭打翻在地。

莽哥几步抢到满天星跟前,一只手拉起小妹子,一只手插到她跟满天星的中间,手杆(手臂)一使劲,把满天星别出去;满天星自然不甘心,红起眼睛扑过来,莽哥抱起小妹子,身子一旋让开,一脚踢到他屁股上。旁边两个弟兄伙正要扑过来,这时,场外的锣声一响,有人高声喊道:时间到了!

莽哥长出一口气,把小妹子放下来,抬起手擦了擦满脑壳的汗水,巴山豆儿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朱老弟好身手啊。等哈儿我喊宋师爷,单独给你腾间房子出来,你今天晚上好好生生点耍一场。不过,也要注意点身体啊,别整到明天早上起不了床。”

众人跟到大笑。莽哥却发现巴山豆儿笑得有些假,眼神里还有格外的意思,具体是啥子,他猜不出来。但他晓得,从现在开始,他就算是帽儿山棒老二当中的一个了。

第二十八章、打王家院妙用铁桶阵 袭李老财夜走桉树场

(一)

那天晚上,莽哥跟几个舵爷一桌吃完饭,另外拿碗装了些饭菜,提着马灯,回到自己房间,看到那个小妹子正菰到(蹲在)墙角边,就放下灯关了门,小声说道:“饿了吧,快过来吃饭了。”

说着想伸手去拉她,小妹子惊叫一声,双手一阵乱拍。莽哥只好后退两步,说了声:饭菜给你放在桌子上,你饿了就吃。然后自己上床去了。

自从上了帽儿山,虽然只有短短一天,莽哥已经觉得有些不对头了。当年,秦松泰也做拦路断道的买卖,但还讲些规矩:不抢喜不抢丧,不抢穷人不抢女人,手下的弟兄伙要是犯了规矩,他马上翻脸不认人,按照袍哥规矩,该啷个办就啷个办,绝不含糊。但是到了巴山豆儿这里,像是根本没得规矩一样。这就不对了,俗话说盗亦有道,就是做棒老二,也有棒老二的规矩。

不过,有一点不得不承认,巴山豆儿确实比秦松泰有办法,不光是人多势众,而且弟兄伙手头的家伙,跟洪家沟那个时候比起来,就是天差地别,山门口那两挺ZB26轻机枪,对秦松泰来说,怕是连想都不敢想。

正在胡思乱想,突然听到悉悉索索的声音,偏过脑壳一看,看到那个小妹子站了起来,向桌子跟前走去——看来她确实饿了,实在挡不住饭菜的诱惑——莽哥怕吓到她,没有说话,还故意装出扯扑鼾(打鼾)的声音。

小妹子小心看了莽哥两眼,轻脚轻手的走到桌子跟前,端起饭菜,埋起脑壳大口大口的吃起来,吃完,依旧回到墙角蓬到(靠着)。过了哈哈儿,小妹子的呼吸渐渐细长均匀,看样子是睡着了。莽哥不敢动她,拿起铺盖,轻轻的走过去盖到她身上。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妹子看到身上的铺盖,不声不响的拿起来,放到床上;虽然还是不跟莽哥说话,但看他的眼神没有那么害怕了;莽哥笑了笑,带上门出去了。

到了第三天,那个小妹子看到莽哥确实没得侵犯她的意思,就开始跟莽哥说话了。两个人慢慢熟悉后,莽哥晓得她叫水妹子,实际年龄十七岁——屋头(家里)穷,吃不起饭,身子没长开,看上去像十、四五岁的样子——椦子沟人,离这里还有四十多里路。莽哥跟她说,白天当着外人的面,要她装成自己的婆嬢,晚上她睡床,他睡地下。水妹子也懂事了,晓得莽哥是为她好,当然答应。

转眼过了一个多月,莽哥跟到下山打了几回起发,对山上的情况也慢慢熟悉了,发觉好多东西都跟他想象的不一样。帽儿山这伙棒老二做事,可以说完全没得规矩,只要是能抢的,不管对方是啥子人,他们都敢下手,有时候连老弱病残也不放过。下手也狠,从来不留后路。搞得团转的老百姓,提起帽儿山的棒老二,胆子小的,直摆脑壳(摇头);胆子大的,张口就骂。

因为这个,莽哥阴倒(暗中)找过巴山豆儿两回,让他喊手下的弟兄伙讲点规矩。当时,巴山豆儿也笑呵呵的答应了,但过了生(过后),该啷个做还是啷个做,对莽哥的态度也变了,完全不像他才上山的时候那么客气了,最多也就在面子上客气客气。莽哥对这个倒不是很在乎,他从来就没有想过在这帽儿山要啷个样,他的想法是,在这里混得下去就混,混不下去就走。

但是这一天,莽哥却冒了火。

这天早上将吃了早饭,水妹子就喊莽哥陪到她到后山去耍,莽哥想想左右没得事,就答应了。两个人从后门出来,顺到悬崖边上闲逛,水妹子已经搞忘了才上山时候的事情,一路上跟莽哥有说有笑,还掐了几朵野花,硬要给莽哥戴到脑壳上。

两个人逛了一圈,正慢慢的往回走,突然,左边那排木头房子的一个房间里,跑出来一个妇人,披头散发的,上身几乎没有穿衣裳,冲到悬崖边纵身跳下去。等莽哥跟水妹子两个撵过去,只看到悬崖下,雾茫茫一片,那里还有人影;这个时候,从那个房间里,又出来一个弟兄伙,一边走,一边提裤子。

莽哥看到,马上晓得啷个回事了,不由得鬼火直冒,几步冲过去,飞起一脚,把那个弟兄伙踢倒在地,扑上去伸手卡住他颈子,吼道:“你龟儿子还是个人不是,这种事也做得出来?你屋头有姐姐妹妹没得?没得姐姐妹妹,有老娘没得?”

那个弟兄伙遭掐得脸红筋涨,使劲来掰莽哥的手,却哪里掰得动?眼看那个弟兄伙就翻起了白眼。就在这个时候,莽哥听到水妹子尖叫一声,还没搞得赢(来得及)转身,一把枪顶到他脑壳上,有人在他背后头说道:“把他放开,不然老子不认黄!”

接着又传来一声拉枪栓的声音,莽哥只好放开那个弟兄,举起双手慢慢站了起来。那个弟兄伙捂到颈子,爬起来,好一阵才缓过气来,指着莽哥骂道:“你龟儿子神经病啊,老子搞羊婆子,关你锤子事?”

莽哥冷笑两声,突然转身,反手一捞,把背后那把枪夹到胳肢窝,手倒拐一撞,把后头那个人撞了出去。接着把枪倒过来,指着先前那个弟兄伙,冷笑道:“给老子说清楚,啷个回事,说不清楚,老子现在就送你回老家!”

那个弟兄伙毫不虚火(害怕),骂道:“你龟儿子才来一天两天啊?”

接着,说出一番话,让莽哥无话可说:原来,弟兄伙把羊婆子抢回去后,耍够了,不想要了,就关到这排房子里,当大家公用,随便那个弟兄伙想要了,都可以拖出一个来耍一顿,这排房子也就被称作羊圈;怪不得前两天,有个兄弟伙喝麻了,硬要拉到莽哥去羊圈耍,当时他还在奇怪,心想羊圈有啥子好耍的。原来是这么个地方。

那个弟兄说完,拉着莽哥,道:“不信,你龟儿子自己来看,这里面全部是羊婆子,随便哪个都可以来搞。”说着,又摸了两下颈子,道。“你龟儿子装啥子正经,那么正经,啷个来当了棒老二?”

莽哥跟到那个弟兄伙来到那排房子跟前,看到每个房间里头,都关了一两个甚至几个妇人,身上穿襟襟挂绺绺(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眼神涣散,跟莽(傻)了一样,木扥扥的坐到那里,听到门口的响动,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莽哥看到,信了那个弟兄伙的话,晓得这件事情不能怪他,于是把水妹子送回去,出来找到巴山豆儿,直截了当的说:“周哥子,后面那些羊婆子是啷个回事?”

巴山豆儿听到莽哥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心里很不安逸。将要发作,一眼看到莽哥的眼神,马上笑了,道:“朱老弟先不要冒火,听我跟你说。”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又说。“这个事情说起来全怪我,你不晓得,当时我们几个才来的时候,人少,经常遭人欺负,后来想到逮羊婆子这个办法,才拉了些人来。唉——,老弟你是不晓得啊,别看现在我现在当了摇把子,也不好整啊,几十个人要吃要喝不说,个人问题也要解决,是不是?哪里像那时候跟到秦大哥,只要秦大哥开腔,我负责动手就是了,啥子都不用操心。现在不得行啊,方方面面都要考虑到,要不然,这么大的摊子,我啷个整得巴适呢?你看现在弟兄们有吃有喝有女人耍,多安逸啊。其实我也晓得逮羊婆子这个事情不对,但是没得办法,改不过来了,这么多年,弟兄们都已经习惯了。”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莽哥看到巴山豆儿这个样子,又听了这番话,心里也有些松了,道:“你不觉得这样子做伤天理吗?”

巴山豆儿笑道:“伤啥子天理哦,从某个角度上说,我是在帮她们。你想,她们在自己屋头,连饭都吃不起(上);在这里,不仅吃香的喝辣的,而且,只要住满一年,我每个人给她们十个大洋,送她们下山。你说,她们做啥子,一年能挣十个大洋。”

莽哥哼了一声,道:“要是她们心甘情愿的,我啥子话不说,但是现在逼死了人,你晓不晓得?”

“你说啥子,逼死了人?啥子时候的事?”巴山豆儿像是吃了一惊,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叹了口气,眼珠子转了几下,说。“其实,我也想过把逮羊儿的事情改了,只是怕一下子弄过了头,搞出事情来,既然你老弟有这个心,我们一起慢慢子把它改过来。”

巴山豆儿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莽哥还能说啥子?从那以后,巴山豆儿对莽哥的态度反而好了,不管啥子时候看到他,都是笑呵呵的,有事没得事找他喝顿酒,摆几句龙门阵,山上头头脑脑们有啥子重要事情商量,也把他喊到一路(一起)。但是莽哥总觉得他有些假,却又不好说啥子。

这样子过了半个多月,这天,巴山豆儿突然找到莽哥,笑呵呵的对他说:“朱老弟,你来山上也有一段时间了,一直是跟到别个(人)下山,分不到好多(多少)钱。现在有桩好买卖,我想让你领头去,不晓得你有没得那个胆子。其实,我还有一层意思,我想,即使我不说你也应该晓得。”

巴山豆儿当年跟莽哥打过交道,自然晓得莽哥最不缺的就是胆子,他故意这样说,无非就是想激莽哥的将。莽哥也晓得这点,至于巴山豆儿说的另外那层意思,他倒没有去想那么多,当下笑了笑,说道:“说来听一下嘛。”

“将才,出去踩水的干猴三回来说,离这里一百二十里路的谢家湾,有家姓王的,两弟兄,屋头很有些家产;这两天,老大要带一部分家丁到峨边去,半个多月才回来,屋头只剩十来把枪,正是弄他龟儿子的好机会,你看啷个样?”

莽哥看了巴山豆儿两眼,想了一下,问道:“我能带好多(多少)人去?”

“最多十五个,人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巴山豆儿扶了扶眼睛,道。“这是山上的规矩,不管是哪个领头下山,最多不超过十五个人,出了事,也不会遭连锅端了。”

莽哥听说人都安排好了,晓得推不脱了,笑道:“既然周哥子都安排好了,那我就下山走一趟。”

说完,把刀枪收拾好了,和水妹子说了一声,跟到巴山豆儿来到前头坝子里,看到巴山豆儿给他安排的十五个弟兄,心里打了个疙瘩:这里面有一半以上,不是年纪大的,就是病怏怏的,其中一个还拄到枪,不停的咳嗽,咳得凶的时候,像是连肺都要咳出来;也有两三个年轻力壮的,但都是那种莽戳戳、做事不动脑壳的憨包儿。

莽哥心头苦笑一下:带这伙人下山,不是涮坛子(开玩笑)吗?将要说话,一眼看到巴山豆儿正似笑非笑的盯到他,也不晓得在想些啥子。当下脑筋一转,仔细看了看这十五个人,转过脑壳,笑呵呵的对巴山豆儿说道:“我想了一哈,要不到(不用)这么多人,有十个就够了。”

巴山豆儿眼珠子转了几下,道:“十个少点不?”

“不少。”莽哥说着,从十五个人当中,准备挑出十个。还没挑完,鬼娃子满身酒气的走过来,对莽哥说道:“朱哥子,我跟到你一路去,要不要得?”

这个鬼娃子,就是莽哥第一天上山看到的那个酒疯子,这两个多月来,每天看到他,几乎都是二麻二麻(醉醺醺)的,不麻的时候,那肯定是跟到下山打起发去了。

莽哥想了想,点点脑壳答应了,喊各人回去收拾一下,准备明天一早下山。

第二天,莽哥带到十个弟兄伙,把长枪跟扁担用烂布包到一起,短枪跟手榴弹藏到身上,挑着箩篼、背着背篼下了帽儿山,专门走那没得人走的小路。一路上马不停蹄,走了一天多,到了离谢家湾五、六里路的桐梓坝,让弟兄伙好好吃了一顿,等到晚上十点多钟,才准备好家伙,往谢家湾而去。

一伙人顺到山路,悄声莫气的走了半个多钟头,干猴三从后面撵上来,小声对莽哥说道:“翻过前头的垭口,就是谢家湾了。你们好生(小心)点,我在这里等你们。”

在帽儿山,分工很明确,踩水的不打起发,但劫来的财喜有他们一份。莽哥当然晓得这个规矩,答应一声,带到其他人,翻过垭口,小声喊大家在停下来,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到,我先过去看一哈,你们不要乱跑,等我回来。”

鬼娃子轻脚轻手的走过来 ,小声说道:“我跟你一路去。”

莽哥看到这十个人里头,论身手他是最好的,于是答应了。两个人下了斜坡,向谢家湾摸去;其他人则钻进路边的矮树林躲了起来。

(二)

巴山豆儿说的姓王的叫王善人。王善人并不是一个,而是两弟兄,老大叫王大善人、老二叫王二善人,两个人年轻时候在外头跑过滩,当过棒老二。有点积蓄后,回了老家,买土买田,租地收租子,靠着大斗进、小斗出,坑、蒙、拐、骗、抢,钱越来越多,田土也越来越多。后来,找风水先生看了风水,大兴土木,在谢家湾西北角上选了块屋基,修起了王家大院,成了方圆几十里有名的大户。两弟兄年纪大了,偶尔也做些修桥补路、扶贫济弱的事,得了王善人的称号。但晓得他们底细的,背地里都喊他们王扒皮。

莽哥两个来到王家大院外头,围到转了两圈,发现这里修得跟个城堡一样,院墙起码有一丈多高,隔几公尺,就有一个大灯笼,把围墙下照得亮堂堂的,四个角上还有望楼,每个望楼上都有两个家丁,只差在围墙外头修护城河了。

看到这些,莽哥带到鬼娃子找了个地方躲起来,心都凉了半截:这么大的阵仗,自己这十来个人啷个耍得转?只不过,这是他第一回带到弟兄伙下山——以前都是跟到别个——要是空脚两手的回去,还不让人笑脱了牙齿?

鬼娃子趴到他旁边,突然小声问道:“朱哥子,你当真认不到我了?”

莽哥有些奇怪,道:“我啷个认不到你,你不是叫鬼娃子吗?”

鬼娃子道:“我说的是以前,你仔细想一下,那回在你们珠溪河,弄那个啥子马队长,我跟到一路去的,开门的那个,想起来了没得?”

莽哥摇摇脑壳,道:“没得印象。”

其实这不能怪莽哥。那时候,他只跟秦松泰和巴山豆儿熟一点,其他几个弟兄伙,说起来只见过一、两面,到了珠溪河,他们都蒙到脸,根本看不到长相,隔了那么多年,他哪里还记得到?鬼娃子听了,轻轻的叹了口气,像是有些失望。

莽哥有些奇怪,鬼娃子啷个这个时候问这样的问题,但没得时间细想,小声说道:“你去把他们几个喊过来商量一哈,这个事情不好弄。”

鬼娃子答应一声,站起来,勾起腰杆跑了。莽哥趴到原地,看着王家大院,皱起眉毛,脑壳里飞快的转着。

过了一哈儿,鬼娃子带到其他弟兄伙过来,莽哥小声说道:“将才,我们两个看了哈,不好下手……”

还没说完,那个咳得很凶、叫三齁包儿的弟兄伙,这个时候也不咳嗽了,喉咙里嘶嘶两声,抢过话头,小声说道:“不好弄也要弄,老子半个多月没分到一个铜板了。”

其他人一听,七嘴八舌的小声说道:“就是就是,天天看到别个分这个、分那个,老子们球毛没得一根。”“弄!啷个不弄,贼不空手,该死雀儿朝上。”“就是噻,老子光棍一个,怕个锤子?”……

莽哥笑了,怪不得巴山豆儿敢冲壳子(吹牛),说帽儿山顶得住一个正规师,看来不光是帽儿山的地形易守难攻,手下也尽是要钱不要命的角色。当下轻轻拍了拍手,等大家安静下来,说道:“既然大家要弄,我倒是有个办法……”

于是如此这般的把他的办法说了,一个年纪大些、叫福老汉的弟兄伙说道:“这个办法好是好,但是我们本来就人少,这样子分开来,那不是更少了?”

莽哥道:“我们有跑的,有打的,他们啷个晓得我们有好多人?”

另一个叫灶猫儿的弟兄伙想了一下,道:“要是他们不撵出来呢?”

莽哥笑道:“那我们就一直打到他撵出来为止。”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得话说了。鬼娃子道:“要啷个整就搞快点的,再等哈儿天都亮球了。”

莽哥见没得反对意见,挥挥手,带着大家摸到王家大院大门外头,从一个弟兄伙手里要过长枪,砰砰两枪,只听左边望楼上两声惨叫,两个家丁从望楼上摔了下来;接着又是两枪,把右边两个也解决了。枪声一响,王家大院顿时乱了,狗叫声,人喊声闹麻麻的一团,接着,十二把长枪短火一起朝大门开火。随后,福老汉带到四个人在谢家湾村子里到处乱跑,一边打枪,一边扯起喉咙大声喊道:“各家各户关好门窗,老虎嘴的弟兄伙下山打起发,子弹不长眼睛,打到哪个不晓得(意为打到概不负责)!”

这边莽哥几个朝着大门一阵猛打,还丢了两颗手榴弹,但是大门并没有遭炸开,只是歪了一点。里头有人高声喊道:“快!大门那边,抵到起(抵住)!”

不等大门打开,莽哥带到鬼娃子,冲到大门旁边灯笼照不到的黑卡卡(角落)里;灶猫儿几个留到原地继续开枪。只听吱吱嘎嘎一阵响,大门打开,几个人从大门后头伸出脑壳,一边喊着,一边朝灶猫儿他们开火。

灶猫儿几个勉强抵挡一阵,大声喊道:“水涨了,扯呼!”

几个人边打边撤,消失在夜色里。大门后头有人喊道:“棒老二跑了,给老子追!”

大门完全拉开,一伙人提到枪、打起灯笼火把从里面冲出来,边跑边放枪,跟到灶猫儿他们撵下去。莽哥大致数了一下,有三十好几个,心想:遭了,巴山豆儿不是说只有十来把枪吗,啷个跑出这么多人来?这个事他在路上也问过干猴三,跟巴山豆儿说的差不多,他不晓得是巴山豆儿和干猴三两个在跟他说白(说谎),还是情况当真变了。他担心福老汉跟灶猫儿他们跑不跑得脱。

这个时候,从大门口里又出来七、八个人,其中两个长得差不多、五十多岁的老头,一个穿着白绸睡衣,另一个穿花绸睡衣,外面披着衣裳,手中提到匣子枪,团转还有五、六个家丁,举起火把拿到枪,把两个围到中间。莽哥看到那两个人的穿着打扮,就猜到他们王家大院的主人王善人。

王二善人略显年轻,望着越来越远的火把,对王大善人说道:“老大,你不该喊他们全部撵出去,要是这里出点啥子事,啷个办?”

王大善人哈哈大笑,神色很是张狂,道:“老二,要说耍笔杆子,动脑壳,我不如你,但要讲到耍刀弄枪,你就不得行了。你没听到将才那阵枪声,我敢打赌,对方顶多不超过十五个人。”停了一哈,又说道。“这伙棒老二不晓得是哪里来的,这么不开眼,敢打老子们的主意,要是给老子逮到了,不把狗日的几个黄疸都挤出来才怪!”

团转几个家丁尽管有些紧张,但哪个也不想在东家面前示弱,纷纷说道:“就是,二爷你怕啥子?我们几个又不是吃素的。”“棒老二不来算了,来一个老子搞一个,来两个搞一双。”“老子好久没杀个人了,今天晚上正好开个张!”

几个家丁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冲壳子(吹牛),突然,从大门左边的黑卡卡里头,冲出两个人影子,接着两道寒光闪了两下,挡在王善人前面的两个家丁,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王善人两弟兄跟几个家丁,没有想到旁边还有人,措不及防,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已经架到王大善人的颈子上,还有一把匣子枪顶在王二善人的脑壳上。几个家丁也遭一把长枪对准。

拿刀的黑影小声吼道:“都不要乱动,动一下,你们东家的脑壳就落地了。”

另外一个也小声喊道:“把枪丢了!”

这两个黑影正是莽哥跟鬼娃子,他们趁王善人几个注意力都在那些火把那边,正吹得扎劲(起劲)的时候,猛的冲了出来,制住了两个善人。王大善人还有些不甘心,不肯丢枪,莽哥手上微微一动,王大善人只觉得颈子上一痛,然后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了下来,吓得连忙把枪丢了。王二善人跟几个家丁也跟到丢了枪。莽哥笑道:“这才乖嘛,走,屋头(屋里)说话!”

鬼娃子把丢到地上的枪捡起来,背到背上。两个押着王善人跟家丁来到一间大房子里头——屋头的女人跟佣人听到棒老二来了,早就躲起来了——找绳子把他们捆起来,几个家丁拴成一堆,两个善人捆到椅子上。莽哥用枪指到王大善人,道:“我们只要钱,不到万不得已不想杀人,说,钱在哪里?”

王大善人镇静下来,道:“要钱好说,兄弟哪个山头的?交个朋友啷个样?”

莽哥冷笑一声,把枪口死死抵在王大善人大腿上,扣动扳机,只听一声闷响,王大善人痛得身子一挺,但硬撑起没有喊出来,脸上的汗珠子大颗大颗的往下落。莽哥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只是问你钱在哪里,没问你格外(别)的,废话少说!”

旁边的王二善人虽然也当过棒老二,但是胆子并不大,平时有点啥子事全靠他哥老倌。现在看到哥老倌受苦,吓得哭了起来,骂道:“我日你们先人板板,老子给你们钱!放了我哥老倌。”

莽哥把脸转向王二善人,道:“你带我去拿钱。”说着,手里的妖刀寒光一闪,旁边的一个桌子角角就落了下来,几乎连一点声音都没得。然后把妖刀递给鬼娃子,又说。“你在这里看到,要是有啥子事,你就在他颈子上轻轻来这么一下。”

鬼娃子答应一声,接过妖刀,搁到王大善人颈子上。莽哥提起王二善人,从墙上取下一个火把,道:“前头带路!”

王二善人回头看了一眼哥老倌,战战兢兢的带着莽哥从后门出来,七弯八拐来到一间书房,抬抬下巴,向一个书架示意一下,道:“你搬开那个书架!”

莽哥插好火把,搬开书架,书架后面露出两个抽屉。莽哥随手拉开一个,顿时眼前一亮,只见里面白花花一片全是大洋,龙洋、鹰洋、川版都有,至少有一两千块,连忙脱了衣服,取下抽屉,把大洋倒在里面;接着把另外一个也拉了下来,也不管里面是些啥子,全部倒进衣服里,这才发现,全是金条、珍珠、玛瑙之类。

莽哥当然晓得王家肯定不止这点东西,但一来不敢耽搁太久,怕出去撵人的家丁们赶回来;二来也不想把事情做得太绝。当下包好衣服,站起来,一掌砍在王二善人颈子上,把他打昏过去,顺原路回来,看到王大善人跟家丁们都老老实实的,对鬼娃子说道:“财喜到手,扯呼!”

王大善人没有看到他兄弟王二善人,连忙问道:“我兄弟呢,你把他啷个了?”

这个时候,他已经看出来,这个脸上带几分憨相的龟儿子,实际上手黑得很。莽哥哈哈一笑,道: “他没得事,在后头上好(很好)。”

说完,带着鬼娃子,冲出大门,朝着另一个方向,扯起趟子跑了。

(三)

天刚麻麻亮的时候,莽哥跟鬼娃子两个赶到事先约好的集合地点,福老汉跟灶猫儿他们已经等到那里。除了一个叫平娃子的弟兄伙遭流弹打在脑壳上,当场死了,另一个叫立安的受了点轻伤外,其他人毫发无损。一伙人看到莽哥背着包袱、鬼娃子背着几把枪,晓得事情办成了,顿时齐声欢呼。

三齁包儿走过来,问道:“朱哥子,财喜旺相不旺相(意为抢来的东西多不多)?”

莽哥一笑,取下包袱,放在地上打开,几个围过来一看,不约而同的发出啊哦——的声音,鬼娃子流着口水,抓了一把黄白之物,道:“这回发财了,老子要是有这么多钱,还当啥子棒老二哦。”

三齁包儿一巴掌拍到鬼娃子手背上,道:“你娃娃搞忘记烂龙是啷个死的了?”

烂龙是山上一个小头头,带着弟兄伙下山打起发时,阴悄悄的藏了一个玉佛,遭巴山豆儿查出来,吹了灯(剜去双眼)撵下山,没走了几步就摔到悬崖底下,尸骨无存。山上的弟兄伙都晓得这件事。

鬼娃子一听三齁包儿把他比成刘烂龙,犯了忌,当场冒了火,放下手中之物,反手给了三齁包儿一耳什(耳光),骂道:“你妈卖批,老子说了啥子,要你娃娃来乱说?!”

三齁包儿挨了一耳什,也毛(急)了,拖起枪就要跟鬼娃子干一场。莽哥晓得这些人里头,没得哪个是省油的灯,收起包袱站起来,嘿嘿冷冷几声,说道:“你两个龟儿子讲打嗦,好,老子看到你两个打,打不死老子帮忙!”

鬼娃子在王家大院见识过莽哥的手段,看到他冒火,有些虚火(害怕),说道:“朱哥子,对不起,我有点急了。”

大家看到一向称得上硬扎的鬼娃子这么快就服了软,都觉得奇怪。三齁包儿还不罢休,道:“就这样算了嗦?那老子打你一耳什,也说声……”

莽哥眼神一寒,盯到三齁包儿,道:“你娃娃再说一句,老子让你吃不成今天的晌午饭。”

三齁包儿心里打了个冷战,还想嘴硬。福老汉、灶猫儿几个过来打圆场,都说:算了算了,都是兄弟伙。三齁包儿就势借坡下驴,说了两句面子话,也就算了。

莽哥看到两人没得事了,就问起福老汉和灶猫儿他们是啷个跑脱的。这个话题一开,弟兄们来了劲,七嘴八舌的说开了。

原来福老汉他们按照莽哥说的,分成两路,福老汉带到四个人先走,灶猫儿几个后走一哈儿。福老汉他们到了垭口那里,埋伏下来,把后面的灶猫儿放过去,等王家的家丁到了跟前,突然发难,朝着火把一阵乱枪;家丁们看到有埋伏,黑灯瞎火的不晓得对方有好多人,吓得趴到地上,乱打一气。福老汉几个挡了一阵,估计灶猫儿他们跑的差不多了,借着夜色掩护,也跟到跑了。

王家家丁等了哈哈儿(一会儿),听到垭口上没得动静了,这才爬起来跟到撵下去,哪晓得又遭灶猫儿几个打了埋伏;这样打打停停,停停打打,王家的家丁们虽然晓得对方人不多,但吃亏在自己这边拿着火把,在明处,对方在暗处,而且根本不晓得对方会在哪个地方等他们,所以一直不敢放心大胆的撵。一直撵了十来里路,没得办法,只好灰头灰脸的回去了——莽哥这一招,实际上是跟廖耀湘学的,叫铁桶阵;只不过廖耀湘用的是大铁桶,莽哥用的是小铁桶。

说到最后,福老汉竖起大指拇,对莽哥说道:“朱哥子,你这一招硬是要得,从哪里学来的?”

莽哥微微一笑,没有回答,一伙人有说有笑,往帽儿山而去。

回到帽儿山,巴山豆儿几个听到他们回来了,带着赛张飞、满天星、铁匠三个,笑嘻嘻的迎出来——这也是山上的规矩,除了狗儿,不管哪个下山打起发,在山上的舵爷都要出来迎接,表示对下山弟兄伙的尊重——后面跟到有些不好意思的水妹子,站在一边,两个眼睛一眨一眨的盯到莽哥。

到了后面,莽哥把东西倒出来。赛张飞、满天星、铁匠三个算得上见过世面的,看到这么多银元、珠宝,也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叹,宋师爷点了一下,按照规矩,拿出六成给莽哥,让他分给鬼娃子他们。至于鬼娃子背回来的枪,则全部充了公。

巴山豆儿脸上没得啥子表情,喊铁匠去吩咐杀猪宰羊,说是要庆贺莽哥第一回带弟兄伙打起发成功。满天星看到莽哥,笑呵呵的说:“朱哥子当真有运气好哈,第一回下山就碰到只大肥羊。”

莽哥笑道:“托福,没有白跑一趟。”

赛张飞像是有些不服气,道:“这个有啥子,等哪天老子去把桉树场的李老财搁平了,那才叫肥羊。”

李老财是桉树场鸿发公的舵把子,跟帽儿山有些隔故(矛盾),帽儿山打过他的主意,不但没有弄到一分钱,反而遭打死七、八个弟兄伙。莽哥上山后也听说过这件事,没有理赛张飞,出来招呼鬼娃子、福老汉几个人过来分钱。

分完钱,莽哥回到屋头,水妹子迎上来,倒了一碗水给他,莽哥问道:“我走了这两天,有没得人欺负你?”

水妹子脸上一红,小声说道:“没得,他们都晓得我是你屋头的(老婆),没得人敢乱来,就是有几个讨厌得很,爱乱讲话。”

莽哥哈哈一笑,他晓得这些棒老二虽然不敢对水妹子动手动脚,但嘴巴上肯定不得老实。水妹子的脸更红,推了莽哥一把,说道:“我不来了,你也来欺负人。”顿了一下,又道。“大哥,你可不可以教我打枪?”

莽哥觉得奇怪,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啷个成了他欺负人了?听说水妹子要学打枪,想都没想,顺口答道:“啷个不可以,等有空的时候我教你。”

两个正在摆龙门阵,灶猫儿推门进来,急匆匆的小声说道:“朱哥子,你快出去看一哈,鬼娃子遭四爷捆起来了!”

莽哥吃了一惊,才这一哈哈儿时间,鬼娃子就犯了啥子事,要铁匠执行山规?连忙跟到灶猫儿来到前头坝子上,看到鬼娃子遭五花大绑在一根柏树上,旁边站着几个舵爷和执法的弟兄伙,团转围了一圈人。莽哥挤进去,小声问身边一个弟兄伙,道:“兄弟,鬼娃子犯了啥子事?”

铁匠看到莽哥,像是回答他,又像是说鬼娃子的事情,大声说道:“鬼娃子跟朱老弟下山打起发,起心不良,想打背手,虽然没有打成,但有这个想法就不得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拉下去,打二十大板!”

莽哥一听,这叫啥子事哦,鬼娃子无非多说了一句话,就要挨二十大板,有点太那个了吧。正要说话,旁边旁边那个弟兄伙拉了他一下,小声道:“四爷执行家法,旁边人不得多话!”

那边鬼娃子昂着颈子,喊道:“大爷,我不服啊!”

巴山豆儿冷笑一声,有意无意看了莽哥一眼,道:“你有啥子不服?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不要以为你是跟到我从洪家沟出来的,我就会网开一面?没得那回事,这里是帽儿山,不是洪家沟,不服也要服!”

莽哥听到,心想:这话啷个味道不对啊,莫非是冲自己来的。鬼娃子遭拉下去,巴山豆儿的脸也转晴了,笑呵呵的说道:“大家不要怪我周某人不够意思,对老弟兄伙下手这么狠;俗话说,没得规矩就不成方圆,有规矩就要依规矩来,无论是哪个,只要是犯了,我周某人都一视同仁!但是,只要弟兄们跟到我好生(好好)干,不乱想汤圆吃(不乱打主意),我保证大家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婆嬢耍。”

说完,对着灶屋那边大声喊道:“饭做好了没得,做好了就开席。”

底下弟兄伙一片欢呼,搬桌子的搬桌子,端饭菜的端饭菜,乱成一团。莽哥本来想跟弟兄伙坐一桌,巴山豆儿却喊他跟自己,还有几个舵爷坐一桌。吃饭的时候,巴山豆儿借着酒意,说让莽哥好生(好好)干,为山上多出点力,等合适的时候,提他当个五舵爷。莽哥笑了笑,格外没有说啥子,只说全凭周哥子提拔。

接下来的时间,莽哥除了偶尔下山打打起发,回到山上跟弟兄伙吃肉、喝酒、打牌,日子过得倒也逍遥。只是有一件事,让他很是尴尬:他跟水妹子孤男寡女住到一间房子里头,到处不方便那是肯定的;尽管莽哥时时注意,但有一样却不是他注意了就能避免的:每天早上,裤裆里总会自觉不自觉的鼓起一块,像打撑花儿(伞)一样,虽然晚上睡瞌睡的时候,两个中间拉了一块布帘,仍然难免被水妹子看到。要是水妹子的年龄再小点,纯粹是个娃娃儿(小孩),啥也不懂,那也算了,偏偏水妹子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对男女之间的事也懂一些。每回看到,脸上就像蒙了块红布。

当初莽哥把她抢回来,只是看她遭孽(可怜),不忍心她遭祸害,格外没有想那么多,哪晓得生出这些尴尬事来;但他也不敢把她撵出去,他怕水妹子一旦遭撵出这间房子,马上会成为后山那十几个羊婆子当中的一个,这种事,他做不出来。不过,除了一早一晚,白天大部分时间,两个人倒没得啥子,有时候还会开两句玩笑。

(四)

自从莽哥打了王家大院,二舵爷赛张飞就挂牵着桉树场的李老财。以前他们下山打起发,因为每回最多只能带十五个人,所以只能找那些耙和(软)的下手,劫来的财喜自然不多;现在看到莽哥只带了十个人,就把财大气粗的王善人两弟兄搁平了,就跟巴山豆儿商量,要搞李老财一回。巴山豆儿遭他缠得没办法,只好给他点了十五个弟兄伙,让他带到下山去了。

按说从帽儿山到桉树场,不过七、八十里路,满打满算,来回也就三天时间,哪晓得赛张飞他们走了四、五天,也没得一点消息。就在山上弟兄伙开始乱猜的时候,一个跟到下山的弟兄伙回来了,哭兮兮的把下山的经过向巴山豆儿说了一遍:

原来那李老财跟王善人不一样,平时为人平和,处事公正,疏财仗义,团转的老百姓都买他的帐。赛张飞带着十几个弟兄伙,深更半夜摸到李家院子外头,将翻上围墙,遭巡逻的家丁发现,只开了几枪,就听到一阵锣声响起,一个声音高声喊道:“打棒老二喽——,打棒老二喽——李老爷屋头来了棒老二啊——”

顿时各家各户的青壮年,拿着步枪、鸟枪、大刀、梭镖、甚至有锄头、扁担,向李家大院围过来。赛张飞晓得糟了,马上下令扯呼,但是已经晚了,只跑了两条街,就遭堵到一条死胡同里头……亏了这个弟兄伙机灵,装成打棒老二的人,才逃回来。

巴山豆儿听到这个消息,连忙把满天星、铁匠、莽哥跟几个小头头喊拢来,把那个弟兄伙的话大致重复一遍。几个人听了,都晓得赛张飞这回死硬了,商量了一阵,巴山豆儿当场宣布,由满天星当帽儿山的二舵爷,铁匠自然当了三寨主,四舵爷位置暂时空到,等有了合适的人再说。说完有意无意的看了莽哥一眼。

莽哥坐到那里,一直没有开腔,直到事情商量完了,才问了一句:“那我们跟李老财结的梁子(仇)啷个办?”

他是看到巴山豆儿几个光是商量赛张飞死了,山上的事情啷个办,至于李老财那里啷个处理,却一个字也不提,就随口问了一句。巴山豆儿看了他一眼,笑道:“啷个处理?人有失手,马有失蹄,老子从当棒老二那天起,就没想过要长命百岁,莫非你还想带人去找回来?”说到这里,站起来走了两步,眼珠子转了几下,又说。“不过,这个狗日的李老财还硬是可恶,上回的帐还没有算清楚,这回又来了,哪天老子亲自带人去看看,看他龟儿子是不是当真长了三头六臂!”

其他几个一听,都说要不得,说巴山豆儿是山上的大舵爷,要是出了拐(差错),弟兄伙们啷个办,但却没得一个人愿意承头(出头)办这个事。满天星笑道:“依我看啊,这个事情除了朱老弟,我们几个都不得行,他当过兵,打过仗,就连王家大院,他都搁平了,这件事情要是当真想办,非他不可!”

几个小头头连忙点脑壳,巴山豆儿没有说话,只是看到莽哥。莽哥看到大家都眼巴巴的把自己盯到,略一沉思,笑道:“既然大家这么看得起我,那我就走一趟。”

巴山豆儿欢喜酿了,一拍桌子,道:“耿直!我就喜欢这样的兄弟伙。朱老弟这回下山,事情办成了,就是山上的第四把交椅;办不成,山上拿一百个大洋奖励下山的弟兄伙。而且,只要山上有的家伙,你要啥子,我给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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