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哥点了根烟,长长的吐了一口,问道:“那我啥子时候动身?”
巴山豆儿想了一哈,道:“先别忙,我再派干猴三去踩踩水,啥子时候动身,我会通知你们;还有,这件事不准外传,哪个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巴,我帮他管!”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莽哥才看到巴山豆儿当年杀人时候的那种眼神。几个人答应一声,摆了哈儿龙门阵,才各人回各人屋头去了。
莽哥将回到自己屋头,水妹子就拉到她,要他陪自己去后山打枪。这段时间,她打枪上了瘾,一有空就拉到莽哥出去;只是山寨的子弹不能随便领,好在莽哥原来还剩了不少子弹,只好拿出来,供她练枪。在外人看来,水妹子虽然是抢来的,但从来没有跟莽哥闹过别扭,都觉得莽哥福气好,哪晓得这两个到现在还是搞的假场合。
两人来到后山,打了一哈儿枪,看看天色不早了,回到屋头,从伙食团(食堂)打了饭回来,坐在桌子跟前吃饭,水妹子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今天下午,我去找四嫂摆龙门阵去了。”
几个舵爷里面,除了满天星,都有婆嬢,铁匠有个娃娃还是在山上生的。满天星是来了羊婆子就抢,抢到新的,就把旧的换了,说他没得婆嬢吧,他比哪个都多,只是没得一个跟他过上半年的。
莽哥听了水妹子的话,摆两句龙门阵有啥稀奇的?哦了一声,顺口问道:“跟四嫂说些啥子?”
水妹子脸上红了起来,看了他一眼,道:“不跟你说。”
说完,不理莽哥,只管埋起脑壳吃饭,吃了几口,阴悄悄(偷偷)看了莽哥一眼,突然扑哧一声笑了。莽哥摇摇脑壳,不晓得她犯了啥子神经。
原来,中午吃了晌午饭,水妹子没得事,跑到铁匠屋头去耍,和铁匠的婆嬢摆起龙门阵来,铁匠婆嬢问水妹子,跟莽哥几个月了,啷个看她肚皮一点反应都没得,是不是莽哥有啥子毛病啊。弄得水妹子当时红了脸,不晓得啷个回答,只是含混的点点脑壳。铁匠婆嬢马上热心的说,有病要早医,并给水妹子说了几个偏方,说是咋个(如何)咋个有效,哪个哪个(谁谁)吃了马上就生了大胖娃娃等等,喊水妹子回来试一哈。水妹子觉得好笑,连连点脑壳,本来想等晚上回来,取笑莽哥一番,只是她一个女娃子家,这些话啷个说得出口,只好自己一个人想起来笑。
过了二十来天,巴山豆儿找到莽哥,说是可以去桉树场了。莽哥二话没得,收拾好刀枪,跟水妹子告了别,跟到巴山豆儿来到前头坝子上。
坝子上,已经有十一个弟兄伙等到那里了,除了踩水的干猴三,其他像鬼娃子、福老汉、灶猫儿几个,都是平时跟莽哥耍得好的。莽哥点点脑壳,觉得还算满意,这些人在山上虽然算不上身手好的,但起码有一点,就是跟他齐心,听招呼,用好了照样能办大事。在动手的家伙上,巴山豆儿就跟他先前说过的那样,喊莽哥随便选随便拿;莽哥要了一挺轻机枪,让鬼娃子扛着,每个弟兄伙配了两颗手榴弹——上回打谢家湾,他们统共才给了四颗——其他的,让弟兄伙们自己选。
全部收拾好了,等到擦黑天,莽哥才跟巴山豆儿、满天星几个打了个招呼,带到鬼娃子他们下山去了。鬼娃子他们并不晓得这回下山的真正目的——这是巴山豆儿交待的,喊莽哥必须到了桉树场,才能说出来——只默到(以为)是去桉树场打起发,一个二个(个个)欢喜醸了。
桉树场离帽儿山不算远,下来经小井弯、鬼跳崖、椦子岭、转水沟、老鸹窝、大井弯,顺到李家坎下去,就拢了(到了)。莽哥他们跟到干猴三,到老鸹窝的时候,天已经是半夜过了,莽哥问了问干猴三,说是还有五、六里路就到了,于是喊弟兄们在这里歇一哈儿,打个尖(吃点东西),喝点水再走。
从老鸹窝出来,顺到山路爬到半坡上,打了个拐,山坡像是突然凹进去一样,形成一个不规整的半圆,这就是大井弯。山路也跟到弯了进去,路不宽,顶多二尺左右,两边都是山坡,左边顺到斜坡下去,快到山脚的地方,有几团黑影,看样子应该是几个住家户和竹林,右边山坡上,黑黢黢一片,看不清长了些啥子。
一伙人拐进去不到五十公尺,莽哥突然觉得一阵心惊肉跳,晓得事情不好,轻轻嘘了一声,摆了摆手,喊弟兄伙们先不忙走,各人躲起来,看一下再说。鬼娃子他们听了,不晓得出了啥子事情,悉悉索索的躲到路边的灌木、石头后面去了。过了一哈儿,鬼娃子爬过来,轻轻碰了碰莽哥,小声说道:“朱哥子,你看那边。”
莽哥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对黑黢黢的山坡上,有两个红点在一闪一闪的,红点很小,隔得又远,如果不是眼睛好的话,根本看不到。莽哥眯起眼睛认真看了一阵,小声道:“有人烧(抽)烟?!”
鬼娃子道:“有点像,半夜三更的,跑到这山坡上来烧烟,有点不对头吧。”
莽哥抽出枪,对福老汉他们说道:“你们在这里等到,不要乱动,不要出声,我跟鬼娃子去看一哈。”接着,对鬼娃子说了声:走!
自从上回打谢家湾回来,莽哥发觉鬼娃子身手好,人也聪明,所以只要他下山,都愿意带到鬼娃子。只是搞不醒豁(明白),以鬼娃子的才干,跟巴山豆儿那么多年,为啥子连个小头头都没有当上。但这个事情还不好开口问他。
当下两个人离开小路,爬上右边的山坡,顺到山坡摸过去,拐过那个大弯到了对面,两个红点已经看不到了。两个凭感觉,在离红点上头不远的地方停下来,趴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一动不动。过了一哈儿,就听到下头斜坡上悉悉索索一阵轻响,接着是一阵哗哗声音,像是有人在屙尿。一个声音小声笑道:“我说你龟儿子,哪里来的那么多尿啊,该不是尿包烂了吧?”
另一个声音道:“你龟儿子的尿包才烂了,老子是喝多了水。”
莽哥跟鬼娃子趴在原地,不敢乱动。过了一段时间,下面有人打了个哈欠,小声说道:“班长,那几个棒老二到底来不来啊?在这里守了大半夜,连个鬼影子都没得。”
另一个声音也小声答道:“你管他来不来,上头喊我们在这里等到,我们就等到,来不来不是我们的事。”
又一个声音说道:“听说只有十来个棒老二,用得着我们这么多人吗?”
不等有人接腔,在莽哥他们的右下方,一个沙哑的声音小声喝道:“你几个狗日的批话多,都给老子闭嘴。”
轻轻几句话,让山坡上头的莽哥和鬼娃子听得心神大震,他们都搞醒豁(明白)了:山坡下面的那伙人,像是专门等他们几个的!莽哥轻轻拍了拍鬼娃子的肩膀,两个人站起来将走了两步,鬼娃子脚底下一滑,一块小石头顺到山坡滚下去,发出轻微的悉悉索索的声音。下面马上有人喊道:“啥子人?”
接着是一阵拉枪栓的声音。莽哥连忙拉着鬼娃子趴到地上,不敢乱动,轻轻打开手枪的保险。下头听了一哈儿,又一个声音说道:“哪里有啥子人哦,你龟儿子一惊一乍,想吓死哪个索?”
先前那个声音说道:“上头好像有人。”
一道电筒光射过来,在山坡上晃了几下,马上又熄了。后面那个声音说道:“有个锤子的人啊,这么多弟兄伙在这里,都没有听到上头有人,就你龟儿子耳朵尖,你啷个不说有鬼?”
那边另外一个声音传过来,喝道:“哪个龟儿子在打电筒?”接着,有人走路的声音,然后是啪啪两声,像是有人在挨打,那个声音又说道。“你几个要是敢再喳闹喳闹的,小心老子回去弄死你几个狗日的!”
下面的人不敢乱说话了。莽哥跟鬼娃子长长的舒了口气,轻手轻脚顺到原路回来,莽哥小声招呼福老汉、灶猫儿他们,道:“啥子都不要问,也不要出声,赶紧走,一哈儿再说。”
一伙人阴悄悄的来了,又阴悄悄的走了。莽哥一边走,脑壳里一边打转:今天晚上的事情硬是有点悬,将才要是他们懵懵懂懂的过去了,这黑灯瞎火的, 又不晓得对方有好多(多少)人,啥子后果还真难预料。还有,那些人是做啥子的?当真是等他们吗?按说,他们去桉树场的事情,只有几个人晓得,巴山豆儿还专门交待过,不准乱说,就连鬼娃子他们,也是到了临下山的时候才晓得,他们要去的是桉树场。要不是等他们,莫非还有另外一伙棒老二要去桉树场?
想到这里,莽哥眉毛皱了起来:上回他领头打王家大院,巴山豆儿和干猴三跟他说的,王家大院只有十来把枪,结果跑出来将近四十个人,如果不是他有打仗的经验,下场可能就跟后来的赛张飞他们一样;这回他领头来桉树场,又有人在半路上打埋伏。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都让他碰到了?这里头有人搞鬼!
一伙人顺到斜坡下来,到了老鸹窝。鬼娃子撵上来,小声对莽哥说道:“朱哥子,我觉得这个事情不对!”
莽哥正在胡思乱想,哦了一声,问道:“啷个不对?”
鬼娃子道:“将才在大井湾那里,分明是有人要打我们的埋伏;你想一下,我们去桉树场打起发的事情,外人啷个晓得?一定是有人点水!”
莽哥呵呵一笑,说了声:想到一路了。突然提高声音,喊道:“干猴三!干猴三!”
这里离大井弯还有两三里路,莽哥自然不怕那些人听到。哪晓得喊了两声,却没得人答应。干猴三不见了!
第二十九章、莽哥火拼周坤 铁匠误陷北川
(一)
当莽哥想清楚今晚上的事情,马上想到一个人:干猴三;这两回都是他踩的水,搞不好他晓得一些事情,哪晓得却找不到干猴三了。福老汉听到他喊干猴三,走过来说道:“将才去的时候,一过老鸹窝我就没有看到他了,黑漆麻达的,还默到(以为)在前头跟你们一路。出了啥子事?”
莽哥脑筋转了几哈,问道:“从这里回帽儿山,还有格外的路走没得?”
鬼娃子说:“还有一条,要绕二十多里路,最近的就是我们来的这条。”
莽哥顾不到跟福老汉几个解释,道:“现在啥子都不要问,干猴三肯定是先回去了,我们马上撵上去,看到干猴三,不要跟他多话,马上逮起来!”
说完,扯起趟子就往回跑,其他人虽然不晓得出了啥子事,但听到莽哥这样一说,二话不说,跟到他后头撵下去。这些棒老二,虽然没有经过啥子特别训练,但大部分是这团转的人,走惯了山路,虽然是晚上,但对他们并没得多大影响。一伙人紧赶慢赶,一直撵到天麻麻亮,到了鬼跳崖,才看到上头垭口上坐到个人。
那个人也听到坡底下的脚步声,站起来,问了一声:“是哪个?”
莽哥听声音正是干猴三,没有答话,加快了脚步;干猴三又问了一声,看到对方不答应,站起来转身就跑。但这个时候,莽哥哪里还能让他跑了,深吸一口气,甩开其他人,冲上垭口,跟到干猴三撵了下去,两个人一前一后,跑了不到两百公尺,莽哥一个虎扑,把干猴三按到地上,冷笑道:“你娃娃跑啥子?”
干猴三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反问道:“你撵老子做啥子?”
这时,福老汉、鬼娃子他们也撵上来了。福老汉年纪稍大些,这一路撵下来,累得脚耙手软的,一屁股坐到地上,七齁八喘的问道:“朱哥子,到底出了啥子事情?”
莽哥把他跟鬼娃子在大井弯听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一伙人听了,都说不出话来。莽哥拉起干猴三,推到众人中间,说道:“你晓得些啥子,说出来,我们不难为你。”
干猴三团转看了看,道:“老子只负责踩水带路,格外啥子都不晓得。”
莽哥冷笑两声,道:“带路?你娃娃哄鬼呀,你起码要把老子们带到李家坎才算带路吧,为啥子还不到大井弯,你龟儿子就先跑回来了,是不是晓得那里有事情啊?”
干猴三把颈子一昂,道:“老子喜欢带到哪里就带到哪里,你把老子卵咬了?!”
一个叫大脑壳的弟兄伙走过来,伸手抓住干猴三的衣领,说道:“干猴三,你娃娃要是有啥子话瞒到老子,你娃娃就坏了良心;你搞忘了上回,你龟儿子病到要死不活的,是哪个给你跑上跑下、端茶送水?想一哈,你当时是啷个说的?”
干猴三看了大脑壳两眼,把脑壳转到一边,长长的叹了口气,正要说啥子,突然烦躁起来,伸手打脱大脑壳的手,道:“说不得,说了老子脑壳都要搬家!”
另外一个叫长顺的弟兄伙一听,哗啦一声拉开枪栓,对准干猴三,吼道:“你娃娃不说是不是,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让你脑壳开花?”
干猴三冷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道:“哪个龟儿子才不敢开枪!”
莽哥看到这种情况,晓得对干猴三来硬的不得行,抬起手把长顺的枪挡开,对干猴三说道:“算了,你走吧,我们不为难你。”
其他人还想说啥子,却让莽哥摆手止住了。干猴三看了莽哥两眼,又团转看了看,往后退了几步,转身就走,没走多远,就听莽哥突然说道:“我只担心,你这样子回去,大舵爷怕是不会放过你。”
干猴三混身一震,猛的转过身来,问道:“你说啥子?”
莽哥笑了笑,说道:“你想一下,上回打王家大院,他喊你跟我说白(谎),说王家大院只有十来把枪,诓(骗)我们去,想借王善人两弟兄的手,弄死我们几个,哪晓得我们活到回去了。这回,又在大井弯埋伏了人,想打我们的埋伏,又遭我看出来了。但有件事情你不要搞忘了,这两回都是你踩的水,你带的路……”
干猴三看到莽哥,脸上有些阴晴不定,对莽哥这番话,不说是,也不说不是。莽哥又说:“你是在想,我是啷个晓得的,是不是?实话跟你说,我是猜的,但有一点我弄不明白,大舵爷为啥子想把我们几个往死里弄?”
其他人看到干猴三没有反对莽哥的话,猜到莽哥可能说对了,一个二个(个个)跟哈(傻)了一样,站到那里不说话,心想:自己哪里得罪了大舵爷,要这样害自己?
这个时候,一直没有说话的鬼娃子开腔说道:“其实,这个事情跟你们几个没得关系,巴山豆儿是想弄死的我跟朱哥子两个。”
莽哥问道:“这个话啷个说?”
鬼娃子点了根烟,叹了口气,反问道:“你晓得当时秦松泰秦大哥是啷个死的不?”没等莽哥回答,自己说了出来:
原来,在洪家沟的时候,巴山豆儿心肠寡毒(歹毒),杀人上瘾,秦松泰劝过他几回,但他根本听不进去。可能秦松泰也觉得,堂口里有他这个狠角色,好多事情会好办些,所以一直容忍了他。后来有一回,他出手杀了三个七、八岁的娃娃儿,把秦松泰惹毛了,要撵他出去,亏了几个舵爷说情,巴山豆儿又各人(自己)动手,拿刀在身上穿了三刀六洞,秦松泰才松了口,没有撵他。
随后出了乌老太爷那件事,秦松泰死了。过了几天,堂口里传出话来,说秦松泰的死是巴山豆儿点的水,执法三爷正带到弟兄伙到处找他。巴山豆儿哄鬼娃子、王云山、勇二娃几个说,那是执法三爷想当堂口老摇(舵把子),故意陷害他;鬼娃子几个信了他的话,跟到他跑出洪家沟,只是执法三爷跟团转相好的堂口都打了响片(打响片:袍哥内部通报),几个人在团转菰(呆)不下去,只好出来跑滩、打烂仗。
直到到了帽儿山后,有一天巴山豆儿喝麻了,把他点水害死秦松泰的事,跟王云山说了,还说帽儿山离洪家沟太远,不然他非得带几个人回去,把执法三爷也干了。那时候,巴山豆儿手下已经有了四、五十个弟兄伙,鬼娃子几个晓得后,已经拿他没得办法了,还不敢说出去,怕招来杀身之祸,他们都晓得巴山豆儿是个啥样子的人。
后来,王云山、勇二娃几个先后出事死了,鬼娃子才意识到,巴山豆儿在不显山不露水的一个个要他们的命!从此注了意,一天到晚拿着个酒瓶子,装成二麻二麻的样子,晚上睡瞌睡也是枪不离身,有时候连衣裳都不敢脱,才保住这条命。
尽管鬼娃子说话语气平淡,就像是说别个(人)的事情一样,但莽哥晓得他这几年的日子不好过,不晓得遭了好多罪,问道:“你啷个不走?”
鬼娃子冷笑道:“走?往哪里走?这团转的舵把子,好多都认得到他,王云山就是阴悄悄的跑出去后,遭山下的堂口逮到打死的。所以我现在是夹起尾巴,活一天算一天。现在你来了,他晓得你跟请秦大哥是拜把子兄弟,自然要想办法把你除了,否则,他睡瞌睡都睡不安逸。”
莽哥又问道:“那为啥子当初他要把我留下来?”
鬼娃子道:“你那么远跑来,他要是把你撵走了,不怕别的弟兄伙寒心?就是对我们几个,他也只能是阴倒(暗中)对付,否则我哪里活得到今天?”
这时,福老汉搭腔道:“鬼娃子说这些我相信。说出来不怕你们笑话,王云山还没有死的时候,我看到他是跟到周大爷一路来的,还巴结过几回;但王云山阴悄悄的跟我说,喊我不要跟他们几个耍得太好了,说是怕连累了我。当时我还默到(以为)他是看不起我福老汉,现在想起来,才晓得他确实是一片好心”
福老汉这番话说出来,场面突然冷了下来,一个说话的也没得。过了好久,长顺才问道:“那我们现在啷个办?”
莽哥冷冷一笑,眼睛里头闪过一道寒光,道:“啷个办?你们想啷个办!”
要是依他的想法,他会阴悄悄的跑上山,杀了巴山豆儿,然后一走了之,以他现在的本事,这难不倒他;只是那样一来,他不晓得山上那些棒老二会啷个对付水妹子,要是带到水妹子,他没得十成的把握能平安无事的下山。所以他想先看看这些人啥子想法——但那个巴山豆儿,他迟早会跟他算账。
鬼娃子坐到地上闷了一哈儿,突然抬起脑壳,眼露凶光,恶狠狠的说:“我不管你们啷个办,老子现在就上山,弄不死他,老子死!”
说完转身就走,莽哥一把拉到他,道:“要去一路去!还有要去的没得?如果没得,那就委屈你们几个,在这里等到下午才回去,否则,别怪我不认黄!”
说着,团转看了一圈。福老汉慢悠悠的站起来,叹了口气,道:“要不是先前朱哥子早发现事情不对,老子说不定已经遭乱枪打死球了。再说,你两个上山,不管事情成不成,二回(以后)我们的日子都不好过。所以,我跟你一路,弄死老子当睡着!”
灶猫儿、长顺、大脑壳几个看到平时最老实的福老汉都表了态,想想福老汉的话,也跟到表示愿意跟到莽哥、鬼娃子两个,要死要活随他!只有干猴三,一直闷起脑壳不说话,见大家一齐看到他,一咬牙,道:“算了,现在老子反正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我跟你们干就是。”
说实话,莽哥一开始根本没有想到,这些人会跟他们一路去冒险,他本来是想把这些人捆起来——他刀枪都在身上,自然不怕这几个人不服——随便找个地方一丢,自己跟鬼娃子两个上山,看到大家这个态度,自然欢喜,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好好商量一哈,看这个事情啷个办。首先说,硬来是肯定不得行的,山上那么多人,一个一枪,我们就遭不住;要想个办法,即要弄死巴山豆儿,又要我们几个没得事。”
大家一听,你一句我一句说了起来,莽哥听了几句,觉得都不是啥子好主意,看到福老汉在一边闷起抽叶子烟,就问福老汉,道:“福老汉,你年纪大,在山上的时间也久,你有啥子办法没得?”
还没等福老汉开腔,鬼娃子抢先说道:“这件事情我想了一哈,擒贼先擒王,只要我们能把巴山豆儿搁平了,其他人就好办了。大家想一哈,山上的弟兄伙说起来是不少,其实是一盘散沙,根本齐不起心来,平时有点啥子事,都是各顾各,真正给巴山豆儿卖命的,也就是那么几个人。”
福老汉使劲吧嗒两口叶子烟,在石头上磕了磕烟杆,慢条斯理的说道:“鬼娃子说的有道理。大舵爷疑心重,害怕弟兄伙背到他搞小动作,随末二时(经常)找自己信得过的弟兄伙监视别个(别人),结果搞到大家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话都不敢多说一句,生怕回来遭人点了水(告了密)。上回打完王家大院,鬼娃子不就是因为多说了一句话,马上就有人跟巴山豆儿告状,让鬼娃子挨了二十大板吗?你想,在这种情况下,能不是一团散沙吗?”
大家一听这个话,都把眼光转向干猴三。干猴三连忙说道:“上回鬼娃子的事,可不是老子干的哈。”
莽哥道:“过了生(过去了)的事就不提了,哪个要是敢再提,老子对他不客气。”说着,一只手托着下巴,站在那里仔细想了一阵,道。“要是这样子的话,我倒有一个办法,大家看要不要得。”
然后,把大家喊拢一堆,小声嘀嘀咕咕一阵。福老汉听了,说道:“这个办法好是好。只是周大爷那么精灵(精明)的人,装得不好,容易遭他看出来”
莽哥笑道:“这个好办!”
说完,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在自己脚杆上使劲磨了几哈,不仅裤子遭磨烂了,脚杆上也磨出了血,流出来把裤子都弄湿了,一看还硬是有点像摔跟斗摔的。随后,若无其事的笑道:“你们看这样子像不像?”
鬼娃子、福老汉几个看到,心里都打了个冷战。
这时,天已经大亮,几个人又商量一番细节,鬼娃子几个从山坡上砍了些树枝、藤条,绑成一个简单的担架;莽哥把妖刀解下来,放到担架上,睡(躺)上去,突然喊道:“鬼娃子,你过来我跟你说。”
鬼娃子过去,莽哥趴到他耳朵边上,嘀嘀咕咕说了几句,鬼娃子连连点头,嘴里说道:我晓得,你就放心吧。
收拾好了,一伙人轮流抬到莽哥,向帽儿山走去,福老汉端着枪,走到干猴三旁边,枪口有意无意的指到他。
(二)
鬼娃子说的一点都不错,自从巴山豆儿见到莽哥,心里就有些虚火(害怕),他晓得莽哥跟秦松泰的关系,生怕莽哥一旦晓得了秦松泰的事找他算账,所以一开始就想找机会做掉莽哥。但后来发现,莽哥已经不是珠溪河那个时候的莽哥了,不管是身手,还是见识、胆量,都比那个时候强了很多,生怕一不小心,偷鸡不成蚀把米,因此一直不敢乱动,表面上对莽哥客客气气的。
莽哥带鬼娃子他们打完王家大院回来后,巴山豆儿看到他两个的关系越来越近,而且莽哥对他现在的一些做法明确的表示了不满,更是连瞌睡都睡不好,于是借给赛张飞报仇的机会,亲自跑到北川,找到他拜把子兄弟、北川警备司令龙庆章,要他帮自己一把,龙庆章二话不说,派了一个连跟到他回来。巴山豆儿把那个连的人马埋伏到大井弯,这才喊干猴三带到莽哥他们往桉树场去。
巴山豆儿费心巴力做好了圈套,满以为莽哥跟鬼娃子两个这回死硬了,听到他们回来的消息,吓了一跳,又听说莽哥脚杆遭摔断了,睡到担架上起来不了,这才稍微放了心,连忙出来,来到前头坝子上,看到灶猫儿跟长顺抬到担架,走过去问道:“啷个回事?”
灶猫儿和长顺把担架一放,气鼓气涨(气呼呼)的说:“你自己问他!”
巴山豆儿走到担架跟前,勾起腰杆拉起莽哥的裤脚看了看,心里想到啷个趁这个机会把他干掉,嘴巴里却啧啧几声,笑道:“啷个这么不小心哦?”
福老汉在一边解释道:“昨天晚上走夜路,不注意摔断了脚杆,没得办法,只好抬回来,害得我们连起发都没得打。”
巴山豆儿直起腰杆,正要说话,那边干猴三突然喊道:“大舵爷,他们是装的!”
没等巴山豆儿反应过来,莽哥伸手一薅,把他薅倒,一个翻身起来按到地上,顺手下了他的枪,顶到他额髅上,笑道:“我的性格你晓得,所以劝你不要乱动。”
那边干猴三边跑边喊:“有人反水了,有人反水了!”
福老汉开了两枪,没打到,正想去撵,莽哥喊住他:“福老汉,回来!”
福老汉过来,跟灶猫儿、大脑壳几个端到枪,背靠背围成一圈,把莽哥跟巴山豆儿围到中间;鬼娃子却提到轻机枪向后头跑去。
巴山豆儿遭莽哥按到地上,动弹不得,道:“朱老弟,你开啥子玩笑?”
莽哥把他拉起来,箍到他颈子,挡在跟前,枪口始终不离他脑壳半寸,冷笑道:“你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这时候,山上的弟兄伙听到干猴三的喊声和枪响,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个情况,都吓了一跳,不晓得出了啥子事情。憨点的当时就木扥扥的站到那里不知所措,机灵点的从屋里拖出枪,对准莽哥几个,但又怕伤了巴山豆儿,愣在那里不敢开枪。
过了一哈儿,团转就围了一圈人,满天星、铁匠跟几个小头头也出来了,见状纷纷掏出枪来,但同样不敢开枪。一个叫泥鳅儿的小头头喊道:“姓朱的!放了周大哥,饶你不死!”
莽哥冷冷一笑,把枪拄到巴山豆儿太阳穴上,道:“老子要你饶?放你妈的狗屁,你娃娃有胆子就开枪,看看是老子先死,还是他先死。”
其实围到团转的棒老二也不晓得发生了啥子事,只是看到巴山豆儿遭莽哥扣住,本能的把枪对准了莽哥几个,双方一时僵持不下。铁匠看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喊大家把枪收起来,对莽哥说道:“朱老弟,都是弟兄伙,有啥子话好说好商量,何必弄到刀枪相见?”
巴山豆儿使劲挣了两下,扯起喉咙喊道:“有啥子好说!你们给老子开枪啊——”
莽哥手上一使劲,巴山豆儿顿时说不出话来。莽哥团转看了看,除了少数十几个人外,大多数弟兄伙虽然把枪对准他们,但脸上并不着急,反倒是看热闹的成分多一些,心里有数了——看来鬼娃子说得不错,这些人就是一盘散沙——说道:“我们几个这样子做,也是逼不得已,是他周坤不仁在先,所以我们只好不义。这件事跟其他人没得关系,如果哪个不分青红皂白,要给他周坤扎起(撑腰),那就别怪老子不认黄!”
团转弟兄伙听了,顿时嗡嗡一片。铁匠举了举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大声说道:“朱老弟,既然这样子,你把事情说出来,让弟兄们听一哈,看大哥啷个不仁了,如果确实是大哥做错了,别个(人)啷个样,我管不到,反正我铁匠转身就走!”
铁匠话音刚落,满天星接过话头,说道:“就是,说出来大家听一哈,不能你说啷个样就啷个样,要是像你说的那样,周大哥当真不仁不义,这件事我也不管了!”
原来这满天星生性好色贪淫,薄情寡义,一开始他确实想救巴山豆儿,但转念一想,要是巴山豆儿死了,他岂不是顺理成章的成了帽儿山的大舵爷。想到这里,救巴山豆儿的想法马上丢得一干二净,甚至巴不得(盼着)莽哥杀了巴山豆儿。
莽哥正要说话,突然泥鳅儿跟另外一个弟兄伙,拖着一个人挤进人群,喊道:“姓朱的,你看这个是哪个?”
莽哥转过脑壳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原来泥鳅儿不晓得啥子时候阴悄悄的钻出去,把水妹子抓来了。本来莽哥交待过,要鬼娃子先去把水妹子带出来,但不晓得鬼娃子啷个搞得,让泥鳅儿抢了先——后来莽哥才晓得,这个事不能怪鬼娃子。鬼娃子到后头找水妹子的时候,水妹子正好在铁匠屋头耍,听到外头闹麻麻(闹哄哄)的,跟到出来看闹热,没想到碰到泥鳅儿的兄弟。
现在的情况是,莽哥手里有巴山豆儿,泥鳅儿手里有水妹子,两边哪个也不敢乱动;但莽哥晓得,这件事拖的时间越长,对他们越不利,决定赌一下,赌事情没有弄出个名堂之前,泥鳅儿不敢动水妹子。于是看了水妹子一眼,不理泥鳅儿,高声说道:“好!我就把事情说出来,各位哥兄老弟判个公道,要是哥弟们觉得是我们乱搞,要杀要剐,我朱某人眉毛都不皱一哈。要是他周坤周大爷不仁不义,还请各位哥兄老弟拿句言语(给个说法)。”
团转的弟兄伙们听到,议论声顿时小了,几十双眼睛一齐盯到莽哥。莽哥接着说道:“弟兄伙出来做事,拜的是关二爷,烧的是三柱半香,讲的是忠义两个字!这个周大爷,早先是青神洪家沟堂口的管事,因心肠寡毒,乱杀无辜,差点遭堂口撵出来;周大爷记恨堂口摇把子,阴到点水把他害死了。这还不算,鬼娃子、王云山、勇二娃几个跟到周大爷,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没得功劳也有苦劳,大家想一下,王云山、勇二娃几个是啷个死的。还有,昨天晚上,鬼娃子跟到我去桉树场,周大爷又伙起外人打我们的埋伏,想要我们几个的命。所以,我们几个逼到没得办法,才走的这一步。”
团转的弟兄伙听了莽哥这番话,又议论起来,有的摇摇脑壳,把手里的枪口垂下去,不再对准莽哥几个。
铁匠清了清喉咙,道:“你们以前的恩恩怨怨,我们不好说啥子;但是你说昨天晚上,周大哥伙起外人打你们的埋伏,有证据没得?我们总不能光听你一面之辞噻!”
铁匠这句话当真问得老辣:莽哥他们哪里有啥子证据,巴山豆儿本人自然不会承认,就是干猴三,也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这件事情就是巴山豆儿做的;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下,干猴三肯定不会帮到他们说话?还没等到莽哥开腔,福老汉不管三七二十一,突然喊道:“你把干猴三喊过来,他就是证据,看周大爷是啷个给他说的。”
莽哥听到福老汉喊干猴三给他们作证,心想:福老汉是不是糊涂了,干猴三摆明了是跟巴山豆儿穿一根裤子啷个可能做这个证呢?但是,事情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得格外的办法,只好走一步算一步,大不了一拍两散,拼他个鱼死网破!
干猴三这个时候也是两难:他本来默到他一喊,弟兄伙们还不一拥而上,莽哥几个再凶(厉害),也抵不到这么多人;哪晓得莽哥手快,先把巴山豆儿控制住,成了现在这个局面。听到铁匠扯起喉咙喊他,干猴三只好来到铁匠跟前,喊了声:“三哥。”
福老汉一见干猴三,不等铁匠问话,就举起枪瞄准他,喊道:“干猴三,你老实说,周大爷啷个给你交待的,要是敢扯谎说白,老子先打烂你脑壳!”
这边铁匠话音未落,那边泥鳅儿也说话了,朝干猴三喊道:“干猴三,你娃娃要是敢乱说话,看老子啷个收拾你!”
干猴三能在帽儿山当棒老二,自然也有些脾气。本来就左右为难,现在看到福老汉、泥鳅儿都拿言语吓他,突然冒了火,跳起脚大声说道:“这个事跟老子有屁的关系啊,周大爷说了:喊老子把莽哥跟鬼娃子几个,带到大井弯那里,就找个地方躲起来,还说回来给老子十块大洋。老子说出来了,你们把我锤子咬了?”
这句话说出来,团转顿时发出一阵哦——的声音,铁匠二话不说,转身走了;满天星意味深长的看了莽哥几眼,摇摇脑壳,也跟到走了。
巴山豆儿晓得铁匠跟满天星一走,事情连一点转机都没得了,一横心,突然一使劲挣脱莽哥的手,往圈子外头冲去,盼到能冲到弟兄伙中间就好办了。哪晓得将跑出几步,就听到砰砰砰砰几声枪响,巴山豆儿只觉得脑壳上、背上像是遭大锤猛捶了几下一样,向前冲了几步,一个筋斗摔到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枪声一响,就像在火炮(鞭炮)堆里丢了个烟屁股(烟头),坝子上顿时乱了:先是泥鳅儿跟他的贴心弟兄伙向莽哥他们开了枪,但子弹不长眼睛,打到莽哥他们背后头的弟兄伙;背后的弟兄不甘示弱,操起枪向泥鳅儿这边还击,又打到其他的弟兄;接着鬼娃子不晓得从啥子地方钻出来,端起轻机枪朝泥鳅儿一伙一阵扫射。一时间,山顶上人仰马翻、鸡飞狗跳,枪声、喊声混成一片,就连门口和外头的哨兵,也把轻机枪搬上来,加入了混战,搞不清是哪个打哪个,哪个跟哪个一伙。
莽哥趁乱拼命跑到坝子边上,一个石头水缸后面躲起来,发觉自己肚皮上、左手杆上各挨了一枪,好在都不要紧;一边撕下衣裳包扎伤口,一边伸出脑壳,看到坝子上倒了好多弟兄伙,长顺也好像在里头,但没有看到泥鳅儿跟水妹子。心里一急,提起枪就要冲出去,却听到后头有人小声喊道:“大哥,大哥,我在这里。”
莽哥转过脑壳,看到水妹子躲在不远的一根大柏树后头,正笑嘻嘻的跟他打招呼,手里还提到一把步枪,放了心,连忙喊道:“水妹子,快过来!”
水妹子勾起腰杆跑过来,菰到(蹲在)莽哥旁边,连说:好耍,好耍——原来枪声一响,她趁着泥鳅儿走神的空档,挣脱出来,捡起一把步枪,跟到乱哄哄的人群跑到这边,躲在大柏树后面。
莽哥看到她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还说好耍,心里不由苦笑:这有啥子好耍的?但顾不得说她。事情搞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不晓得该啷个收场,也不晓得鬼娃子、福老汉几个啷个样了。正在着急,就听到右边房子拐角那边,福老汉喊了起来:“各位哥兄老弟,我是福老汉,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找周坤算账,跟旁人没得关系,现在周坤已经死了,大家不要打了!”
接着,鬼娃子也喊了起来,莽哥听到他们两个没得事,稍微放心了。福老汉等人喊完,对面也有人喊道:“要得,都不打了,大家举起枪走出来,哪个龟儿子要是敢再开枪,我们一路(一起)打他,大家说要不要得?”
坝子团转的卡卡角角(角落)响起一阵“要得,都走出来”“不打了,再打下去对哪个都没得好处”的声音。
那边福老汉喊道:“都喊醒(说好)了哈,我先出来。”
说完,把枪举到脑壳顶上,慢慢走出来,后头跟到灶猫儿、大脑壳;其他弟兄伙看到,也陆陆续续走出来。莽哥正想站起来,突然传来两声枪响,福老汉的身子抖了两下,慢慢倒下去。坝子中间的弟兄伙,连忙趴到地上,有人骂道:“妈卖批,都说好不打了,啷个还在开枪,打他狗日的!”
于是,长枪短火一齐朝大殿右边斜坡那里、将才响枪的地方一阵猛打。灶猫儿把两颗手榴弹甩过去,只听轰轰两声,那边有人喊道:“不要打了,我们投降!”
莽哥对水妹子说了声:在这里不要动。提起枪冲过去,躲在坝子中间一棵柏树后后头,用手点着趴到地上的弟兄伙,喊道:“鬼娃子掩护,你们几个从左边,你们几个跟我从右边过去,大家分散开,注意隐蔽!”
弟兄伙们听了,分成两边摸过去,看到大殿旁边的斜坡下,有两个手榴弹的弹坑,边上倒了几具尸体,泥鳅儿基本上遭炸成了两截;还有两个没有死的,把枪举到脑壳上,趴到地上一动不动。这边几个弟兄伙跳下斜坡,缴了他们的枪,押了上来。
突然,大殿门口一阵乱响,站到大门旁边的鬼娃子吓了一跳,看都没看,转过身,朝声音发出的地方就是一梭子,接着两步跨过去,贴到墙边一看,才发觉满天星满身枪眼,已经不活了。原来满天星躲在大殿门后头,听到外头枪声少了,晓得事情差不多煞角(音:sage,结束)了,想出来看看啥子结果。哪晓得将走出大门,就遭鬼娃子一阵乱枪打死。可怜满天星,头把交椅的梦还没有醒,就先去了望乡台。
(三)
事情总算煞角了,莽哥突然觉得有些累,就像当兵时候一连打了几天仗一样,坐到坝子边上的一块石头上,拿出烟来点燃,深深的吸了一口,喊鬼娃子、灶猫儿等人到处好好查一查,看看死伤情况。
一个弟兄伙找来山上的医生吕老猫,帮莽哥上了药,重新包了伤口。水妹子不晓得从啥子地方跑出来,笑嘻嘻站在一边,等吕医生包完伤口,收拾药箱走了,过来坐到莽哥身边,道:“你晓不晓得,你将才那个样子,简直威风惨了(极了)。”
“威风个屁!”莽哥心情一阵烦躁,凶暴暴的来了一句,说完,站起来走了。自从认到莽哥以来,水妹子还没有见过他这样凶叉恶叉(凶暴暴的样子)的说话,顿时觉得委屈万分,眼泪水跟到流了下来。
莽哥回到屋头,把铺盖铺到地上,一头倒上去,不一哈儿就睡着了。一觉醒来,也不晓得啥子时候,在屋里坐到愣神,鬼娃子敲门进来,拿起水瓢舀了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一屁股坐到板凳上,抹了抹嘴巴,道:“大哥,现在巴山豆儿跟满天星都死了,吃晌午饭的时候,我找魏日龙、刘思福、谭兔儿(山上的小头头)三个商量了一下,他们都同意你当帽儿山的摇把子。”
他跟几个小头头,带到弟兄伙,把死了的弟兄,连同巴山豆儿跟满天星,拉到后山埋了,伤了的,也喊吕医生帮到裹了伤,又跟几个小头头商量半天,现在才忙完。
莽哥睡了一觉,心情好了些,没有接鬼娃子的话,问道:“伤亡啥子情况?”
鬼娃子道:“死了十七个,已经埋了;伤了三十多个,吕医生在给他们看伤,有几个稍微重点,其他的不要紧。”
莽哥不说话了,他原来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想到会搞成这样,但不幸中的万幸,还没有搞到无法收拾的地步。鬼娃子看到莽哥不大欢喜,连忙岔开话题,道:“大哥,你还没有吃晌午饭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
说完,跑到伙食团,喊煮饭的弟兄伙下了一大碗面,给莽哥端过来;莽哥正吃着,水妹子拉起脸回来了,莽哥问她也不答话,晓得先前惹到她了,笑着摇了摇脑壳,不去管她,晓得她过哈儿自然就好了。
莽哥吃了饭,披上衣服出门来到铁匠屋头,铁匠正躺在床上睡瞌睡,铁匠婆嬢带到娃娃在门口耍,看到他,异常热情的招呼,道:“他叔叔来了啊,屋里坐!”
说完站起来过去推铁匠,小声说道:“快起来,娃儿他叔叔来了。”
铁匠其实没有睡着,只是睡到床上想事情,听到婆嬢说莽哥来了,只好起来,淡淡的打了个招呼,坐到桌子跟前,也不说话。铁匠婆嬢给两个泡了茶,抱起娃娃,道:“你两弟兄摆着龙门阵,我找水妹子耍哈儿。”
说着抱起娃娃出了门。莽哥拿出烟,递了一根给铁匠,两个闷起脑壳的抽着烟,好半天,莽哥才开腔说道:“这件事情不能怪我们几个不落教(不讲道理),主要是那个娃娃心肠太寡毒,想法设法要弄死我们,他今天弄不死我们几个,二回(以后)肯定还会想办法,我们也是逼不得已。”
铁匠叹了口气,道:“我倒是不怪你们几个,将才睡到床上,我也仔细想了一下,大哥有些地方也确实做得过分了。说实话,要是他心胸宽点,对手下的弟兄伙好些,单凭你们几个,未必翻得了天。”
莽哥晓得铁匠说的是事实,点了点脑壳,他没想到铁匠居然不怪他们几个,心里踏实了不少,道:“铁匠大哥,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情:现在巴山豆儿、满天星都死了,山上不能一日无主,我想请你当山上的摇把子。”
铁匠连忙摆脑壳,道:“不得行,不得行,江山是你打下来的,我啷个坐得,只求你哥子二回(以后)赏我一家人口饭就得行了。”
莽哥笑了笑,诚恳的说道:“铁匠大哥,我说的是真话,我带头弄死巴山豆儿,是因为他要弄死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啥子老摇不老摇的。而且,你要是喊我杀个人、放个火,山上可能没得人比我得行,但要我当这个摇把子,我自己晓得,那是西瓜皮钉鞋掌——不是那块料啊!”
铁匠推了几次,看到莽哥确实出于诚心,只好答应,开玩笑道:“我当摇把子不要紧,你娃娃二回要把我当巴山豆儿打整(处理、对待)就是了。”
莽哥看到铁匠松了口,很是欢喜,也玩笑道:“这个可没说好(意为这可不一定)。”
两人摆了哈儿龙门阵,商量帽儿山下一步要啷个做。直到天擦黑时候,铁匠婆嬢抱到娃娃回来,莽哥才告辞回到自己屋头,水妹子已经从伙食团打了饭菜,看到他,仍然拉起脸不说话。莽哥把碗筷拿出来,没得话找话,道:“这回好了,你彻底自由了,想要回自己屋头(家里),我送你回去;如果不想回家,搬出去住也可以,明天我就给你单独找间房子;我保证,只要我在山上一天,就没得人敢找你麻烦。”
水妹子看了他两眼,把碗筷一推,说道:“我明天就回去,回自己屋头去。”
莽哥没有听出她说的是反话,笑道:“那样也好,那我明天送你。”
水妹子盯到他看了一阵,拉开板凳,跑过去趴到床上,呜呜呜呜的哭了起来,莽哥这下慌了手脚:心想:自己没有说啥子呀,啷个又哭了呢?走过去,小心说道:“我格外又没有说啥子,你啷个哭了呢?”
水妹子不说话,伊伊呜呜哭了一哈儿,突然抬起脑壳,说道:“我是你婆嬢,你喊我到哪里去?”
原来,水妹子遭抢上山时就想好了,要是受辱就跳崖自杀。哪晓得被莽哥救了,一直对莽哥心存感激;而且,几个月来,两个人孤男寡女同住一个房间,莽哥始终以礼相待,偶尔开开玩笑,也是适可而止,在棒老二堆里还能做到这样子的男人,哪里去找?时间一长,水妹子就动了心思,一颗芳心系在了莽哥身上,只是她一个女娃娃家,莽哥没得任何表示,她又啷个开口?只盼到莽哥哪天自己开窍。莽哥呢,在这方面是天生的榆木疙瘩,哪晓得水妹子这番小心思,所以,一直不明不白这样过着。
水妹子这句话说出来,莽哥再莽再憨,也晓得她啥子意思了,不由得一阵脸红心跳,顿时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搁了。水妹子看到,噗哧一声笑了,俏脸成了一块红布,低下脑壳,双手把自己的衣裳角角捏来捏去。
现在的水妹子,已经不是当初刚上山时那个面黄肌瘦、干瘦如柴的女娃子,上山几个月,每天大鱼大肉、白米干饭管饱,又不风吹日晒,就跟当初巴山豆儿说的那样,出落得唇红齿白、面色红润,干瘦的身材也变得丰满圆润;此时一副娇羞模样,更添了几分妩媚。莽哥看到,不免心襟摇荡,轻轻喊了一声:“水妹子!”
水妹子红着脸,抬起脑壳白了他一眼,小声道:“没得事喊起耍(喊着玩)索?”
就在这个时候,鬼娃子在外头喊道:“大哥在屋头没得?”
莽哥连忙站起来,道:“在屋头,进来吧。”
水妹子却怪鬼娃子打破了屋里的气氛,拉开门劈头对站到门口的鬼娃子来了一句:“半夜三更没得事乱跑啥子?”
鬼娃子笑嘻嘻的说:“嫂嫂,我找大哥当然有事。”
一声嫂嫂,把水妹子的气消了下去。以前山上的弟兄伙见了她,都是“水妹子、水妹子”的乱喊,现在这声“嫂嫂”,让她又喜又羞,呸了一声,道:“给老子爬远点,哪个是你嫂嫂?”
莽哥连忙拉起鬼娃子,道:“啥子事,我们到外头去说。”
正要出门,水妹子喊住他,道:“你还没有吃饭啊。”
“回来再吃。”莽哥说了一声,拉起鬼娃子来到外头坝子上,问道:“啥子事?”
鬼娃子笑道:“其实也没得啥子事,我们几个商量好了,明天上午推你当帽儿山的老摇,先来给你说一下。”
莽哥笑笑,把他不想做啥子大舵爷,想喊铁匠当的想法跟鬼娃子说了,鬼娃子有些奇怪:还有不想当大爷的。经莽哥再三解释,鬼娃子晓得莽哥已经打定主意,改变不了,只好说道:“那要得,我去跟他们几个说一声。”
临走时,鬼娃子说了声:“可惜了。”
莽哥回到屋头,饭菜已经凉了,但也没得办法热——他两个没得炉灶——只好将就着吃;水妹子坐到一边,双手支着下巴,看到他吃完,站起来正要收拾碗筷,莽哥突然伸手拉住她。水妹子浑身一震,轻轻挣了两下,没有挣脱,嘤咛一声,顺势倒进他怀里,腻声道:“坏人,你想做啥子?”
莽哥二话不说,抱起水妹子,扑的一声把灯吹熄了。这两个顶着两口子的名份住了半年多,直到今日才得琴瑟齐奏,鸾凤和鸣,也算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事了。
第二天,除了几个伤得重的弟兄伙,其他的弟兄全部聚到前头坝子上,推举帽儿山新的摇把子。一伙人乱哄哄的,有说张三身手好,对弟兄伙讲仁讲义,该张三当摇把子;也有说张三哪里比得上李四;但是,由于鬼娃子昨天晚上已经跟几个小头头都喊醒(交待好)了,支持铁匠的声音很快占了上风;那些先前推举别人的,看到这个情况,晓得手杆拗不过大腿,怕自己再坚持下去,铁匠当真当了摇把子后,自己日子不好过,现在都改口支持铁匠。
铁匠看到木已成舟,也不推辞,跳上坝子右边的一根石头板凳,团转拱了拱手,道:“承蒙各位哥兄老弟看得起,铁匠万分感谢,二回还望各位多多捧场,有做的不到的地方,尽管指出来,只要不违背山规,铁匠无不照办。”
说完,宣布了他当摇把子后的第一个决定,请莽哥上山插柳(意为越级提拔莽哥),坐帽儿山第二把交椅,原来的小头头魏日龙升成三舵爷,鬼娃子、灶猫儿当小头头。弟兄伙经过了昨天的事,见识了莽哥几个的手段,没得一个说半个不字的。
宋师爷摆了香案,按规矩敬了关二爷,喝了鸡血酒,帽儿山新的头头脑脑就这样出来了。接着,铁匠带到莽哥、魏日龙跟几个小头头,准备了香蜡钱纸,到后山拜了死了的弟兄伙,祝他们早升天界,保佑帽儿山生意红火。
随后,铁匠宣布所有弟兄伙,每个两块大洋,帽儿山放假三天,杀猪宰羊,好好闹热一番,冲冲霉气。下头弟兄伙一听,欢喜酿了,齐喊大哥英明。
晌午吃饭的时候,铁匠、莽哥、魏日龙、宋师爷、鬼娃子、刘思福、谭兔儿几个坐一桌,铁匠客套几句,说道:“昨天晚上我想了好多,主要是想我们这几年做的事情,以前周大哥当大舵爷,我也懒得想这个。昨晚上一想,硬是有点吓人;大家都有脑壳,也可以想一下,帽儿山这些年都做了些啥子。朱老弟说得对,大家出来,拜的是关二爷,烧的是三柱半香,讲的是仁义当先,但是,这些年我们做的事,哪一点称得上仁义?简直可以说得上是伤天害理,不信,下去听听老百姓对我们的评价就晓得了。所以,我想借这个机会,重立山规,把帽儿山好好整顿一下,大家看啷个样?”
铁匠话音刚落,莽哥拍了下桌子,站起来说道:“要得,我坚决支持!”
鬼娃子一直对莽哥心服口服,自然没得话说,但其他几个就不一样,有的本来就是烂仗二流子出身,认为当棒老二就是打杀抢烧,讲啥子仁义道德哦。魏日龙笑了笑,说道:“那我们还当啥子棒老二,回去吃斋念经算了。”
刘思福老成,没有说话,灶猫儿跟谭兔儿却跟到点脑壳,连说就是就是。宋师爷摇头晃脑的说道:“非也非也,盗亦有道,当棒老二并不说明可以随便乱来,梁山泊好汉也是棒老二,但后人说起来,哪个不伸出大指拇,说一声:硬是要得!为啥子?他们扯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做的是劫富济贫的事,虽然身在绿林,但哪个说得出二话 来?像周大爷那样,祸人者人恒祸之,可悲乎,可叹乎?”
杨二爷一番之乎者也,搞得大家云里雾里,要懂不懂,但水泊梁山,还是都晓得。莽哥道:“师爷的话在理,棒老二打起发,天经地义,但是大家想过没得,老百姓有几个油水,可以说,你打一百个甚至一千个老百姓,还不如打一个大户(泛指有钱人家);而且,老百姓就那点家当,你打了,他们就可能就没得饭吃;你打了大户,他们顶多舍点财。再说弟兄伙里面,也有好多跟我一样是穷人出身,又何必难为穷人?”
莽哥这番话,有人同意也有人反对,刘思福笑道:“二哥说的有道理,就像上回狗儿,弄一背篼生红苕回来,有啥子用?”
几个人哈哈大笑起来,魏日龙笑道:“哪个不晓得打大户,财喜来得多,只是大户不好打啊,他们不憨,花点钱,养上一群护院,比遭棒老二抢强多了。你看这些年来,我们真正敢动的大户有几个?原来的二爷不就是吃大户出的事吗?”
谭兔儿道:“这是一个方面。我说几句不好听的,如果只准打大户,我怕到时候有的人每天大鱼大肉吃不完,有的人可能连汤都喝不到一口。”
他的意思很明显,按照帽儿山以前的做法,如果一趟买卖要是想去做,就看老摇啷个安排,他跟魏日龙、刘思福都是巴山豆儿手下的,怕一朝天子一朝臣,到了铁匠这里没得买卖做。铁匠当然晓得他这番心思,笑道:“谭老弟尽管放心,你不是不晓得我铁匠的为人,我不敢保证,做到绝对一碗水端平,但起码做到有肉大家一起吃肉,没得肉大家一起喝汤,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你们随时反我的水!”
这才是魏日龙、刘思福、谭兔儿几个真正担心的,听铁匠这样一说,都点了点脑壳,谭兔儿道:“要是能做到这样子,那还是要得,反正打老百姓是打,打地主、老财也是打,好打难打,那就看各人的本事。”
铁匠看到几个头头脑脑没得反对意见,说道:“打铁趁热,既然几位哥弟不反对,那就辛苦宋师爷,尽快把新规矩弄出来。当然,不管哪个弟兄伙,觉得新规矩不合适,去留随便,我绝对不难为他,还给他发路费。”
当天晚上,弟兄伙们在外头喝酒、打牌,铁匠喊到莽哥、魏日龙、宋师爷,把原来的规矩作了修改,增加了像不准倒打码子(起内讧)、不准骚扰百姓,不准强抢民女之类。只有一样没改,就是后山上那些羊婆子,除了莽哥,其他几个都说,既然抢来了,放回去不大合适,留到山上,帮到洗点衣裳、煮点饭啥子的,弟兄伙们一个二个血气方刚,也有个地方发泄。莽哥看到大家都这样说,也就没有坚持。
新规矩一巴(贴)出来,说啥子的也有,有的当时就跳起脚来,说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样子还不如回去挖土种红苕;也有的说,早就该改了;还有的,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认为只要有口饭吃就得行了,管那么多做啥子?
但说归说,做归做,尽管有的弟兄伙对新规矩不满意,但却没得一个走的。这伙人,好多都是在山下过不起走(过不下去),才上山当的棒老二;而且,有的已经当了好多年,你喊他往哪里走?
(四)
看到山上平安无事的过渡,铁匠心里欢喜酿了,找到莽哥,笑呵呵的说:“兄弟,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哈,现在山上没得事了,我想下山走一趟,团转相好的舵把子、老摇,什邡的施大爷,北川的龙司令,都去看一哈,要不然二回(以后)弄起事来,这里不生机,那里不咬口(意为这里不顺,那里不顺),那就麻烦了。我出去这段时间,你们就不要下山了,等过了年再说;反正山上的存货,吃个一年半载也没得问题。”
莽哥一想也是,虽然帽儿山兵强马壮,但要是礼数不到,团转的堂口都伙起来整开了,帽儿山也遭不住。于是点点脑壳,道:“也要得,要不要我陪你一路?”
铁匠笑道:“那啷个得行,我两个总要留一个在山上,出点啥子事,也好有个抓拿(依靠)。”
莽哥笑道:“那样也好,我就在山上享两天清福了。”
于是,铁匠喊来宋师爷,让他把以前巴山豆儿的礼单拿来,比到礼单准备了一份,带着原来跟到巴山豆儿跑关系的八娃子和张玉江两个,下山去了。
铁匠下山后,莽哥没得事干,就把山上的弟兄伙拉到山脚底下,开始训练,这哈让水妹子逮着了,也不管莽哥愿不愿意,一天到晚跟着一伙儿子家(男人),上坡下坎,泥里水里,舞刀弄枪,忙得不亦乐乎——后来,帽儿山出了一个身手出众、枪法如神的女棒老二,让团转的地主、老财吃尽了苦头。
铁匠这一走,就半个多月没得消息,铁匠婆嬢有事没得事就找到莽哥,问铁匠啥子时候回来。莽哥一开始还能平心静气的劝铁匠婆嬢等两天,可是过了快两个月,到了腊月初六,铁匠还是没得消息,连他也稳不起(沉不住气)了,喊了十来个精干的弟兄伙,下山看看到底铁匠是啷个回事。
哪晓得,派出去的一个弟兄伙,才走了大半天,就回来报告说,磨盘山发现大队人马,大约三、四百人,像是朝这边来的。莽哥听到,眉毛皱了起来,马上又派了两个脚快的弟兄伙下山,专门打听这件事。过了四个多钟头,那两个弟兄回来,说是打听清楚了,是北川警备营的人马,正是朝帽儿山来的,大约还有三个钟头就到了。
莽哥一听,晓得糟了,肯定是铁匠出事了。连忙把魏日龙、谭兔儿、鬼娃子宋师爷等几个喊拢来,几个一听来了那么多人,都有点紧张,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但不外乎两种看法:一种以宋师爷为代表,说是不要帽儿山了,格外找地方;但马上招到以魏日龙为代表的一方的反对,说帽儿山这么好,再到哪里去找第二个这样的地方?两种说法哪个也说不服对方。莽哥没有说话,点上烟,在屋里走来走去,鬼娃子看了看他,说道:“二舵爷,你拿个主意吧。”
莽哥还是没有说话,又走了几圈,才停下来说道:“我觉得,这样子丢了帽儿山,肯定不得行,但都留到山上跟他们硬拼,也没得意思;不如这样子:帽儿山只有一条路上下,易守难攻;所以,我想留十来个弟兄伙在山上,死守上山那条路,警备队人再多,也没得办法打上来;其他弟兄伙跟到我下山,到北川去闹他一番。这样一来,警备队一定不敢在这里留久了,帽儿山自然没得事了。”
这个时候,莽哥已经晓得,帽儿山不止一条路上下,铁匠跟他说的,但铁匠告诉他,后山那个隐秘的山洞,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说出来,晓得的人多了,不好。
宋师爷听了莽哥的话,在大腿上拍了一哈,道:“二舵爷好一招围魏救赵!”
其实,莽哥连书都没有读过,哪里晓得啥子围魏救赵,只是在新38师的时候,听得多了,加上脑筋转得快,想出这个办法。其他几个一听,都觉得这个办法要得。
于是莽哥下令,山上所有弟兄伙到坝子里集合,先把妇女、娃娃用绳子吊到后山悬崖上的山洞里躲起来。接着,挑了十二个身手好的弟兄,喊他们跟鬼娃子一起留到山上;并告诉鬼娃子,只准守,不准攻,不管出了啥子事情,都不能离开山上,到了晚上,要安排好放哨的,不能让保安团钻了空子;万一守不住,就跑到后山的山洞里躲起来,警备队的人也未必找得到。鬼娃子笑道:“二哥放宽心,只要我鬼娃子还有一口气,那些龟儿子就休想跨上帽儿山半步。”
莽哥跟鬼娃子交待完了,命令其他弟兄伙带足弹药,准备下山。
水妹子听说莽哥要带人打北川,也穿戴齐整,要跟到一路,莽哥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莫得办法,只好对她说道:“要跟到去可以,但是必须听话;还有,不准乱跑,任何时候都要让我看到你。”
水妹子是只要能让她去,啥子都好说,听到莽哥答应了,连连点脑壳。
临出发的时候,莽哥把事情前后又想了一遍,没有发觉啥子遗漏,这才一声令下,带到弟兄伙下了山。将走出十来里路,就看到大队人马,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慢吞吞向帽儿山而来,莽哥连忙命令弟兄们钻进树林,从另外一条小路绕了过去。
北川在四川西北,也是个有些历史的老城,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田颂尧田冬瓜第29军的地盘,虽然田冬瓜遭蒋总裁撤了职,但第29军还是牢牢的控制着川西北一带。只不过,北川又小又偏,还穷,田冬瓜还没有把它看到眼里,只留了一个营的人马在这里,就是北川警备队,司令部设到安昌镇。
虽然北川又穷又偏,但对北川警备司令龙庆章来说,却是说不出的安逸,一来山高皇帝远,没得人管他,一天到晚优哉游哉,啥事情也没得;二来,跟团转的棒老二、袍哥舵把子、老摇混熟了后,一边吃安泰(轻松、不费力)俸禄,一边拿他们的进贡;这样的好事哪里去找?而且,那些人也懂事,有多的多拿,没得多的少拿;要搞啥子事,也都提前给自己打个招呼;所以这些年来,一直没得啥子麻烦。
但是这几天,却出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
前几天,铁匠来拜访龙庆章,按照礼单上写的,给他准备了一百块大洋。龙庆章一看就冒了火,原来帽儿山的老摇周坤,每年最少都是两千,要不然,他会放下架子,去跟一个棒老二头头拜把子?到了这个铁匠,居然成一百了,打发要饭的啊?铁匠本来就有些脾气,加上这一个月来,无论走到哪里,也不管对方来头有多大,对他都是客客气气,高接远送的,现在看到龙庆章冒火,心头也不安逸,就顶了他几句。
龙庆章在北川,一向是山中无老虎,猴三(猴子)充大王,哪里肯吃铁匠这一套,当场把铁匠抓起来,还说要喊人把帽儿山踩平了。这本来是吓铁匠的,想让他懂事点。哪晓得铁匠当了真,张嘴骂开了,弄得龙庆章大为光火,盛怒之下,命令副司令张铭山带着一连、二连人马,配足弹药给养,到帽儿山去,啥子时候打下帽儿山,啥子时候回来——莽哥他们下山的时候碰到的人马就是。
这个事情说起来,除了要怪铁匠本身见识少,不会跟当官的打交道外,归根结底还要怪巴山豆儿周坤,他本来一年给龙庆章两千大洋,但在礼单上却只写了一百大洋,原因很简单,他怕别个说他这个拜把子哥老倌是花钱买的。这样一来,弄得铁匠在龙庆章那里下不来台,双方整来僵起了。
再说张铭山带到一连、二连三百多弟兄,一路翻山越岭,杀奔帽儿山而来。这些丘八,平时在县城里清福享惯了,现在遭派到这山卡卡(山里)来剿啥子匪,一个二个(个个)懒心无肠、怨声载道,半天的路程竟然走了整整一天,还累得个七齁八喘的。快到帽儿山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张铭山没得办法,只得下令安营扎寨。
第二天吃了早饭,部队开到帽儿山脚底下的那道山梁下头,张铭山命令部队停下来,带到一连长王忠、二连长陈世超跟几个排长和警卫,爬上山梁,站到山梁这头,张铭山跟两个连长拿起望远镜朝帽儿山看了半天,王忠自言自语的说:“妈哟,这些棒老二当真会找地方,选了这么个鬼山头,啷个打哦。”
他老哥子的意思是,这些棒老二太不懂事了,也不选个平一点的地方,让他哥子打起来容易一些。陈世超道:“我看山上清风哑静的,不像有人的样子哦。”
副司令张铭山是科班出生,有些见识,说道:“这帽儿山的地势,易守难攻,但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上山下山只有一条路,团转都是悬崖,连条退路都没得,这正是兵家之大忌。我们只要在前头下来的那个路口修起工事,守他十天半个月,山上的棒老二不消打就垮了。”
陈世超道:“副司令高见。那要是山上的棒老二都跑了,我们也要守到这里?”
张铭山嘿嘿笑了两声,道:“有没得人试一下不就晓得了。”接着,转过脑壳,朝后头喊道:“邱长贵!”
一个排长小跑两步,过来立正喊道:“到!”
张铭山用手指着帽儿山,说道:“你带两个排上去看一哈,碰到棒老二,能打就打,不能打就赶紧撤,记住,千万不要硬来!”
邱长贵大声喊一声是,跑到山梁下头,带着自己弟兄伙上来,顺到山梁过去,消失在那边的树林里。
山坡上望风的弟兄伙早就看到了邱长贵他们,飞跑上山,跟鬼娃子说了。鬼娃子笑了一下,命令弟兄们在大门外头的斜坡上埋伏好,没得他的命令不准开枪。
过了一哈儿,邱长贵带到弟兄们,七齁八喘的上来,隐隐约约看到山门大开,门口连个放哨的都没得,默到(山上)的棒老二当真跑了,心头欢喜,命令弟兄们加把劲,到了山顶他们就是头功。哪晓得就在这个时候,只听上头路边一声令下,十来个棒老二从石头、大树后面冒出来,举起枪朝他们开了火。
邱长贵一伙措不及防,当场遭打死三个,邱长贵连忙躲到路边一根大树后头,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大喊:抵到!抵到!但是哪里抵得到?!这条路那么窄,最宽的地方也就是并排走两个人,两边尽是些大树、乱石头、葛藤之类,队伍根本没得办法展开;加上前头的弟兄伙一倒,带到后头的也站不稳,跟到滚下来。邱长贵一看不得行,使劲喊道:“大家不要慌!金牙,李三娃,你两个龟儿子乱挤个锤子啊?”
突然一发子弹过来,贴到邱长贵的脑壳飞过去,把他帽子打落了。接着,轰轰两声,两颗手榴弹在离他几公尺远的地方爆炸,吓得邱长贵趴到地上,高声喊道:“撤退,撤退!后头的不要往前面拱了,赶紧给老子撤退。”
好在鬼娃子他们没有冲下来,邱长贵一伙人才没有遭得更惨。邱长贵跟到弟兄伙,连滚带爬的到了山脚底下,一溜小跑,来到张铭山几个跟前,擦擦满头的大汗,道:“报告副司令,山上棒老二火力太猛,路又窄,部队没得办法展开,攻不上去。”
张铭山像是早就算到结果一样,没有怪邱长贵,笑道:“邱排长辛苦了,你带到弟兄伙下去歇哈儿。”
接着,转过脑壳,对王忠、陈世超胸有成竹的说道:“只要他们在山上就好说,传令下去,在离那个路口三十公尺的地方,修起工事,配足火力,各个排轮流守到那里,其他人在山脚底下安营扎寨。不出半个月,我保证,帽儿山必破无疑。”
两个连长得令,去安排安营扎寨、修工事,准备要围帽儿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