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昱是在一阵微凉春风中醒来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正伏在一张石案上,没弄清自己的处境,就听到对面传来一声清亮的笑声。
“师兄怎的春乏,下棋睡过去了?”
怀昱循声望去,霎时怔住了神。
院落中春华正盛,艳丽海棠中绿茵丛丛,薄凉春风拂过脸侧,掀起丝丝凉意。
石案对面的白衣少年银发随风轻曳,此时正执起衣袖,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
怀昱有些恍惚。
人死前莫不是会梦见生前所念之人?
不然,他怎会看到尚且年稚的逐尘。
对面的逐尘看上去约莫十六七岁模样,银发缱绻半绾,双眸清澈翦水,白色暗纹长袍衬得他文弱又漂亮。
逐尘见他不说话,将手中的白子轻置案桌上。
随着一声石子相碰的轻响,逐尘含笑的声音传来:
“师兄下棋不专心,我可是要赢了。”
怀昱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中捻有一颗黑子,低头看去,案桌上的黑白棋密布,显然下了有好一会儿了。
他一眼就找准了黑子的落子方位,但他没有下,而是下意识落在了能让逐尘破局的地方。
“师兄你又让我!”逐尘嗔怪。
白子落,逐尘胜。
怀昱还在恍惚中,但唇角却已经翘起了弧度。
逐尘从石凳上起身,绕到怀昱身后,熟稔地搂住怀昱的脖子,脸颊相贴,撒娇似的蹭着:“师兄,那我们现在就去准备春神祭吧。”
怀昱:“春神祭?”
逐尘蹙着眉委屈巴巴地说:“师兄忘了吗?说好要同我一起去的。”
春神祭,是燕朝民间的传统祭祀,在上巳节之前,迎春神,祈福祉,保佑一年四季风调雨顺。
这种祭祀,是只在民间进行,皇家的祭祀活动众多,并分不开神去民间。
怀昱问:“如今是天历几年?”
逐尘讶异地回答:“天历十六年。师兄怎的将这都给忘了。”
怀昱心道这梦做得倒是真,这个时候,他还未曾及冠,师父也不曾仙逝……
“如今要开始筹备春祀,此时不宜出宫。”
怀昱嘱咐道:
“师父教习的祭祀仪礼尚且需要温习,日后方能不出差池。”
逐尘抱着怀昱不放手,“可师兄说我赢过你,就同我一起去的。师兄怎么能说话不作数?”
逐尘还将怀昱刚刚落的那一子拿起,难受道:“师兄不想和我一起,为何要故意让我?”
怀昱心下无奈,他让逐尘本就是无意之举,本就没搞清情况,若是让他知晓,他定是不会让逐尘赢。
但又想到这是须弥之中的幻想,也就没再循规蹈矩,而是点头应承道:“去,一同去。”
及冠前月不曾应答逐尘的邀约,推说次年再去,只是次年师父仙逝,逐尘继承衣钵,也就没再有能出宫的清闲日子了。
这也能算是他的一件憾事。
这次梦见往事,不若答应下来,走一遍不一样的路途。
“师兄答应了?”
“再问可就反悔了。”怀昱笑着说。
逐尘欣喜地从前面抱住怀昱,枕在他的颈窝,“师兄一言九鼎从不反悔。我去摘些花做些鲜花饼当明日路途的零嘴。”
怀昱笑着答应:“好。”
他好些时候没吃过师弟做的鲜花饼了,弥留之际还能吃到,也算是可以瞑目了。
逐尘想拉着怀昱采花,但怀昱却拒绝了。
“我…孤去见见师父。”
逐尘道:“是有什么事要找他老人家吗?”
怀昱看着面前的少年,眉眼携着些许怅惘。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
逐尘不解:“可今日晨时温书不才见过?师兄还和师父手谈来着?”
他说着又抱住怀昱的手臂,笑着说:“师兄真厉害,在棋艺上都能和师父有来有回,不出几年,定能以一子赢了师父!”
听着逐尘的话,怀昱只是笑笑,神色落寞地说:“若有那日……就好了……”
师父没能等到他手谈赢过他的那天。
等来的只有那一首《淇奥》。
怀昱失神喃喃: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