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自己旧邸时的太师如今也是次辅,为何就不能取而代之呢?
十七岁的皇帝内心一阵烦躁。
首辅上前一步。
“福建海岸近年寇乱频生,看着小打小闹,但来一波打一波,闹得民心惶惶,不少宗族避难迁居各地,留下的大多开始筑堡自卫,长久以往易酿成祸端。”郑灈声调稳稳,“张中执此人有方略,才干了得,曾率奇兵夜取两广匪患敌首,起用他做巡察使,不失为上选。”
“那就按你们说的办吧。”
宇文疆摆摆手。
此事了解,兵部张谊和其他几个红袍官员退下,郑灈却还立在殿中。
“郑先生还有何事?”
宇文疆迫使自己耐住性子问。
“陛下。”
郑灈声音不大,却在殿中阵阵响起。
“臣听闻陛下近日常常乔装出宫,可有此事?”
宇文疆听到“出宫”二字,脑后一麻,勉强笑了笑,“……哪有常常,不过是端午前出去看了回热闹。先生又是听哪个胡说的?”
“陛下乔装出行,只三五人伴驾,若有疏失,有哪个能担当得起?”郑灈拱手,“陛下万金之躯,切勿以身犯险才是。”
“……先生说的是,朕晓得了。”
郑灈不再多言,行过礼后,恭谨退出了宣政殿。
“这个老狐狸!”
桂诣川才从耳房过来,就听到杯盏清脆四碎的声音。
宇文疆急急喘了几口气,在大太监孙均的低劝下,才坐回御座,喝了口茶。
“都凉了。”他蹙眉,将杯子推开。
孙均急忙叫人来换茶,看到桂诣川,粉白无须的脸上挂笑,“桂大人来了。”
桂诣川上前行礼。
“诣川你来了。”宇文疆朝他招招手,“你刚刚没听到,郑灈那个老匹……”
桂诣川一礼,打断了他的话,“皇上安危事关社稷,郑阁老让您留在宫里,实是为陛下和大原着想。”
“此时就我们三人,你还这副模样作甚?”宇文疆哼一声,“你是我的人,我的千牛卫,我的至交好友,非在这时候帮着他说话么?”
桂诣川心中苦笑一番。
皇帝的好友哪是好当的。
“陛下,正因为卑职忠心陛下,所以才认同郑相方才所言——陛下还应多多在意自己的龙体安危才是。”
皇帝顿了顿,叹了口气坐下,孙均则退到了边上。
“朕已经是皇帝了,却过得比做太子时还要不自在。”
他想起什么,眼中浮现暖色。
“诣川,你还记得那年在沂水边救了我的那个姑娘么?”宇文疆脸上抑制不住的喜悦,“我前些日子又见着她了!她来了京城,就住在她那个开医馆的伯父家。”
想来最近宇文疆真的偷跑出去不少次,连人姑娘住哪儿、家里是做什么营生的都知道了。
“你还记得那年我俩一路北上,去严福寺为我母后祈福么?”
桂诣川垂眼,恭敬答道:“当然记得,圣上孝心感动天地,太后久就康复了。”
“回程时,你为我挡下危险,我一人落入沂水,本以为这辈子就要成了那水下亡魂,哪知道却被她救了起来。”宇文疆独自说着,“我醒来的第一眼,就见到了她,如洛神一般,轻轻朝我笑,我都痴了。她还照顾了我那么多天……”
那沂水河岸清浅,湍急处甚少,寻常人落入,挣扎着也就爬上岸了——若不是那日皇帝带着他一步一跪上严福寺把膝盖都磕肿了,还坚持要当日回程,他们也不至于被埋伏得毫无还手,他也会不小心失足落河。
回忆于宇文疆而言,凶险而美好;于他桂诣川来说,艰苦而不易。
他从小上了霞山学艺,师父除了武艺,教的就是一些道学的无为之说。他下山回家后,也在父亲的严令下,以十二岁的“大龄”,成了当时太子的伴读和护卫,又学到了不少儒学经纶。尽管学得很杂,懂得不少,可在他心里,“君臣”的概念依旧是很淡,现在的职务对他来说更像是一份“活计”,一份责任。
这些经历,宇文疆已反复说过许多次,殿内其他二人都只是呆在自己的位置,眼观鼻鼻观心。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
皇帝眼中燃着少年人的光芒。
“‘只此一人,共度一生’。”他对自己的好友再次发表自己的宣言,“我要让罗清影,做我大原的皇后,我惟一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