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桂家二郎。”
郑相公?
能让桂诣川那么称呼的,难不成是那位内阁元辅郑灈。
姜衡探头,想再仔细观瞻观瞻这位掌握国家命脉的大人,哪知刚好与人对上目光。
“这位小友看着面熟。”
郑灈称呼“小友”,颇有种亲和,但不直接道出男女,还说面熟,那么说明……他居然认得自己?
姜衡被这个认知惊到,连忙上前行礼。
郑灈抚须呵呵笑:“小友颇有侠义精神,让我不禁想起一位故人……”
姜衡本以为他会简单把故人之时说一说,哪知他话语只是停顿在那,朝她点点头后,又转向庄志执,问了他关于青州的情况,和他个人的境遇,庄志执一直保持着礼仪,拱手低头,声音却是朗朗,完全不像个住在义庄旁上顿没有下顿的人,而他回答郑灈的问题只挑重点,从不赘述自己的辛酸与苦痛,只是把事情缘由和结果条理清晰地道出。
这与他在茶馆的作为完全不同。
姜衡不由对他侧目,庄志执身无长物,又连遭劫难,刚刚还面临如此凶险——说话却能做到十分分场合,似乎每句话都有他的目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个人是有点东西。她想。本以为是个柔弱圣父,看来是自己想错了。
“姜公子。”
她正想着,却有人冷不丁地喊了一声——桂诣川正偏着头看自己。
……姜公子。
……他是在喊我啊。
姜衡思绪被打断,才发现郑灈落下了帘子,这是要走了。
她忙和其他两人一道行礼,目送着那顶二人软轿行远。
“刚刚在想什么呢?”桂诣川抬抬眼皮,眉毛微扬,“想得这么入神。”
“……没什么,只是逃过一劫,心神还是有些恍惚。”
姜衡咳了咳,低声否认。
总不能说她刚刚在想庄志执吧?人还在旁边呢。
“姜……公子?”庄志执走到她眼前礼了礼,“多谢姜公子大义出言相救!只是……只是我们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刚刚实在太过冒险了,下次你可千万别这么做了……”
“还能有下次?”桂诣川目光凉凉,“如此逞能的事,你真是让我又开了眼了。”
又。
姜衡马上想起晋王府他说的话。
啥意思——他是又要搬出那套京城贵女不该到处乱逛的话吗?
“……大清早亡了。”她嘟哝。
“大清?”
“没有。”姜衡摆正心态,人毕竟救了自己,就算他跟她没有半点血缘,挨顿说教就挨着吧,“我说,桂公子你说的是。”
桂诣川看她有点心不在焉,才想起上回的事,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半晌后只是叹了口气。
……他不是那个意思,但好像总是被她误会。
一旁的庄志执看两人关系熟稔,说话的气氛却有点僵硬,就像在闹什么别扭,他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就要知情识趣地道别。
这边两人闻言也把之前的话抛到脑后,说要送庄兄一程,被婉拒了后,姜衡又建议他可以换个住处,迷信什么的是一回事,最重要是,要杀他的人一击不得手,肯定不会罢休,义庄这个地方人少显眼,还不如住到蕃坊去——那边鱼龙混杂,不少行脚商人和在京务工的都会去那边租房。
考虑到对方目前窘境,姜衡还想提供金钱援助,还是被庄志执婉拒了。
“庄某既然来了京城,就没打算轻易离开。”他说,“义庄只是一时权宜,庄某已想好了另一处落脚地,回去收拾收拾行囊,就过去了。两位就不必为我忧心了。”
他笑着道别,然后就离开了。
“……姜小姐。”桂诣川低下眼,“今日凶险,还是我送你回去吧。”
“老师。”
软轿旁边跟上一人。
“仲彦,回来了?”
软轿放慢行速,里头悠悠传来郑灈的声音。
“事情都安排好了?”
“是,学生已经着人书信一封,将他引到关山寺那边了。”
“嗯。”郑灈点着头,“此人心细,还有颗玲珑心。可以留着观察看看。”
外头的人没说话,只是亦步亦趋跟在轿侧。
“那姜家的女娃……”
轿内声音沉吟。
“倒是和她爹一样,很不像一个姜家人。”
“毕竟是旁支,她又长自乡野,没沾染上姜家的习气,也是件好事。”
郑灈在里面轻笑了几声。
“有些莽撞……但也看得出是个聪明的孩子——仲彦,你们两家走得颇近,多留意着她些。”
“是。”外面的人应道,“学生的妹妹与她交好,每每从外边回来,总是滔滔不绝地说起她的事。确实是个聪明又懂得藏拙的姑娘……”
远处有几声喧哗,他顿了顿,抬起头望去。
阳光下,青年长相斯文儒雅,微微上扬的眼角,他的妹妹也有。
他不是别人,正是张巧蓉的哥哥张昭瑾。
喧哗只是小打小闹,一下就平复了,他又低下头,继续之前的话。
“听说,太后也看好她。”
“她不过就是看中她的相貌,又觉得她还算听话。”郑灈淡淡道,“想给她兄长那女儿添个助力,日后在宫中好站稳脚跟。”
“确是如此。”
“不要紧。”
郑灈说。
“皇帝需要这样的枕边人……就是有些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