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没了他,师青玄还是那样衿贵天真的小少爷。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天天都笑的人,一身红衣来看他,也如往常般笑着,只是眼底多了压抑不住的悲伤,他从怀里拿出两根红烛,对着一身囚衣形容狼狈的他一字一顿道:“贺玄,我们成亲好不好。”
不是问句,而是笃定。
那一个雪夜,他们在狱中成亲,隔着厚重冰冷的铁栏喝了合卺酒。
而在他本该被处死的那一夜,师青玄带兵劫狱,皇宫内乱,他的挚友三皇子夺权登基。
他们本该相守的,而师青玄为他挡了一箭,奄奄一息地躺在他的怀里,笑着看他,一如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少爷。
那一刻,一切散去,只有雪夜是真实的。
师青玄化为白雪,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而后无声无息地上前,抬手轻抚上他的脸颊,为他拭去泪水。
“贺玄,别找我了,都忘了吧。”师青玄一脸平静。
“我在这里留下神魂,就是想让你都忘了,成全我的一场梦,也是成全你的一场梦,如今,梦要醒了,都忘了吧。”
“不要!”贺玄崩溃大喊。
“你知道的,我已经死了。”
师青玄明明就站在他面前,他抬手,却抓不住他半分。
这是一个幻境,百年间他未曾踏入,所以感受不到师青玄留下的神魂,而这场梦,说是师青玄的梦,不如是说在成全他,因为走向与情感,都是他决定的,眼泪夺眶而出,师青玄静静地看着他,神情悲悯又平静,像一个独立于世的神明。
这一刻,他才明白,师青玄足以做一个神明。
而在这个混乱的雪夜,他如曾经偏执的自己一样,永失所爱。
原来,他早就对他抱有这般心思了。
师青玄静静地看着他,随时都会消散,他慌忙上前想要的抱着他,只见怀里的人扬起头看他,展露笑颜,而后化作万千飞雪,再也寻不到踪影。
他要他放下,放下执念,放下恨意,为自己而活。
他蓦然惊醒。
天边火烧云近在眼前,院落还是这般清冷,他蹙眉站起身,有些疑惑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拍了拍脑袋,思索无果。
他脑袋有些疼,跌跌撞撞地出了风师殿。
鬼市,他一本正经地坐在花城面前。
“你找到了?”花城漫不经心地问。
“找到什么?”贺玄有些懵,“我来找你是想问昨晚我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什么风师殿?算了,也不是来问这个的。”
花城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着他,眉头轻轻蹙起,而后舒展开来,贺玄身上还有没有散尽的神力,那是师青玄的神力,虽然师青玄的命格是贺玄的,但到底做了这么多年的神明,自然有自己的神力,他只是没想到,师青玄会留下神魂让贺玄把他忘了。
骨扇暗淡无光,那几缕魂魄已经散干净了。
世上再无师青玄。
“可能喝醉了吧。”花城云淡风轻。
贺玄摸了摸鼻子,“我酒量有那么差吗?我记得我没有喝酒啊。”贺玄疑惑,不过又不纠结了,“我只是,有些……”
说到这里,贺玄脸色难看起来,他看着面前的人,考虑这话要不要说。他醒来就觉得不对劲,怅然若失的感觉久久萦绕在心间,还有那从未有过的心痛,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他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花城,我好像忘了一件事。”他言简意赅,表情难辨。
“重要吗?”花城摩挲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问。
贺玄沉默下来,不停地问自己重要吗?
心里给出了答案,很重要。
“很重要!”他脱口而出。
花城面色不变,定定地看着他,“贺玄,既然能轻易地忘记,那就不是很重要的事,如果真的很重要,是不会忘记的。”
“是这样吗?”贺玄挠挠头有些迷茫。
花城郑重认真地点了点头,“若是轻易放弃就不是喜欢,轻易忘记又谈何重要?”
贺玄垂下头,笑了笑,“你说的对。”是他庸人自扰了,既然忘记了,那就不是很重要。
“你找到师无渡的踪迹了吗?”贺玄问。
“你想干什么?”花城挑眉。
“当然是杀了他。”贺玄满脸狠厉。
花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沉默半晌,若无其事道:“你自己查,有了自己的势力还要来麻烦我,贺玄,我是给你打工的吗?”
这话一出,贺玄尴尬地咽了咽口水,“我就随口一问,花城主别生气,我这就走。”
说着挑眉看向花城身后,谢怜正看着他们。
“他怎么走这么快?”谢怜不解。
“忙着去治病吧。”花城煞有介事,谢怜抿唇一笑。
贺玄回了黑水,明明妻母的牌位就在眼前,他却没了满腔的怒意和恨意,他沉默地跪坐在地上,待了良久。
天外还在下着雪,或许下一个冬日,会是晴空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