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空旷,宫女太监早已被遣退,只余二人。
安珒虽是皇帝,却被困于这深宫中无法自由出入,但外界发生的一切,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掌空之中。
不过,安妄忙,他就能得闲,忙里偷闲。这几日也真的算得上是他难得的休闲日子了,安珒忍不住轻叹了一声,“以后都这样就好了。”
当皇帝就是个劳碌命,真累!
每天不仅有批不完的奏折还有一群能气死人的臣子,都有着一身的反骨,整天和他对着干,他要向东,指定有人要向西。
他若此生寿命不长,指定要和他们的倔嘴挂钩!
“早知道当初就不和他换身份好了,让他也这么累一累。”安珒有些懊恼的用书遮住了脸,带着抱怨的声音的从书中露出,“省得整天就知道和媳妇吵架。”
平常也没见的他会有这么积极帮他的时候。
安珒一想就有点不爽。
不过,终归还是动心了,爱上了啊。
暗卫听着,低着头,默不作声,从汇报完情报开始就一直候在一旁充当背景板,等待帝王下达命令。
“脾气还是得再磨一磨啊。”将脸上的书拿下,修长指尖挑起纸张,慢悠悠的翻了下一页。
总和媳妇吵架又是个什么事。
真不怕人家跑了。
安珒漫不经心的想。
半天没等到身边有任何回应,空荡荡的宫殿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响,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暗卫,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认真的道,“你倒是搭理搭理朕啊,朕一个人讲话很无聊的。”
黑衣暗卫唇瓣翕动,刚想张唇。
安珒就摆了摆手,“算了,你还是闭嘴吧,朕现在需要一个安静的坏境思考问题。”
黑衣暗卫:“……”
…
亥时,夜已深,洗漱完安妄照常去江棠念门口呆了一会才回房休息。
一门之隔,从不见她。
日日夜夜陪伴,好像成了习惯,不论多晚,亦是刮风下雨,从不停歇。
后半夜突然下了一场大雨,雨声从小到大,淅淅沥沥到滂沱大雨,黑沉沉的天空压抑的都有些变色了,雷声嘶吼着划破天际,照亮了昏暗的屋内。
床榻上,安妄双眸紧闭,也不知道梦到了什么,整个人有些格外的不安。
惊醒后,也顾不上穿好衣服,他直往江棠念的院子奔去,一路上,身体被雨水淋的湿透也不顾,直到去到她院子里,看见她好好的睡在塌上,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没走,还在……”
他莫名有些劫后余生,小声呢喃着。
看着塌上那人安静的睡颜,冷白的手指沾着雨水颤颤巍巍的想碰她。
已经有两个月没有见面了,他真的好想她。
安妄也说不上来刚刚是为什么,心里就是生出了一股莫名的心慌感,总觉得,江棠念要离开了一样,本来以为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感觉就会消失,可是没有,反而加重了,令他愈发的不安了起来。
所以他才会这么着急的将所有计划提前实施,宁愿每夜守在江棠念房门口,他怕她离开。
他只剩她了。
看到她安好,她还在,那颗慌乱不已的心脏才渐渐平息,回到了身体里。
发愣的那会儿,雨水混着指骨的弯度,往下滴着水,一滴掉到了江棠念脸上,安妄回神仓促的收回了手,动作幅度有些大,双眸死死的盯着江棠念,生怕惊醒她。
看她半天没动,心里才松了一口气。
棠棠不想看见他的。
不能让她看到他,她看见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安妄有些狼狈的出去,将门掩上。
江棠念缓缓挣开双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静静的擦掉了脸上的水。
安妄没再回去睡,一直守在江棠念门口,他记得她不喜欢打雷天。
心神偶然有些恍惚,站都几乎站不稳。
这几日实在有些太累了。
安妄闭着眼靠墙坐着,身上只穿了件单薄里衣,屋外狂风大作,裹挟着雨水刮入檐下,身上全是湿的,天气已经转凉,刺骨的寒意渗透进了骨子里。
也不知坐了多久,直到眼睛感觉有些不太舒服,安妄半眯着眼,下意识抬手去遮挡,衣摆恍然垂下,露出了半截冷白腕骨,五指张开又绷紧,从指腹中悄然遗漏下了点点阳光,他怔了怔,慢慢的松手放下,猛然发觉,原来是天亮了。
雨停了。
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安妄起身离开,脑袋一片昏昏沉沉的,起身那刻几乎站都不稳,直接颠倒在地,不出意外的话,他大概是得温病了,腿脚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难免有些僵硬。
他慢吞吞的爬起,离开。
身形凛冽,衣摆被早晨的微风吹的微微鼓起,猎猎生风,步伐有些踉跄,瞧着萧瑟又寂寥,落寞满身。
刚回到院子里,安妄就病倒了。
嘴里一直在唤着她的名字。
“棠棠……”
雨后初晴,听着虫鸣鸟叫,早早的便能看见远处天际太阳的模糊轮廓,从东边正在缓缓升起,散发着刺眼浅淡的金光。
卧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实。
院子的仆从大早去给安妄打水洗漱,推门而入才发现门没关,虽心生疑惑,却也没多想,直到门全部打开,
看见里面的一幕,安妄昏倒在地上,仆从瞳孔紧缩,手指止不住一抖,“哐当”的一声,面盆瞬间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仆从整个人慌乱不已。
面盆落地时发出了刺耳的响声,温热的热水浸出溅湿了地面,水花四溅,有些飞溅到了安妄的脸上。
安妄感觉到一股温热,眼帘微颤,缓缓睁开眼,烧的太过厉害,视线还有些模糊,看不太清,盯着屋顶看了一会儿,脑子依旧一片迟缓沉重,半晌都有些反应不过来,仆从从呆愣中醒过神,赶忙蹲下伸手去扶安妄。
安妄手臂往旁边侧了一下躲开了,声音冷淡,鼻音很重:“不用。”
手掌心抵着地面用力,根根分明的指骨绷的都有些发白,终于费力的起身,昏沉沉的身体在此刻就像块重铁,头重脚轻,还没站稳安妄差点又摔倒,仆从眼疾手快的扶住他。
“殿下,小心。”
将安妄扶到床榻上躺好后,仆从便匆匆跑出门准备去找大夫了。
屋内闹出的动静并不小,来来往往的丫鬟小厮,有不少人都停了下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在门口不远处,左顾右盼的伸着个脑袋想看看里面发生了什么,因为畏惧安妄,都不敢太靠前。
玉墨经过时,看见那围了一堆人,还是围着安妄的院子,心里觉得不对劲,便也凑了上去,寻了一个关系比较好的丫鬟打听原因,两人窃窃私语了好一会儿,也没打听出什么。
一看到仆从从屋内出来那刻,一堆人瞬间就一窝蜂的围了上去,叽叽喳喳的将他包围住。
仆从心里着急,担忧屋里的主子,根本也没多想,快速的说了一遍前因后果就匆忙走了。
临走前他还吩咐了其他人,
“快!快去找夫人!”
这种事,主家肯定要有人在场。
现场有些混乱。
玉墨早在听到安妄出事的时候便已经拔腿跑了,她得去告诉小姐。
……
333一大早起来就在江棠念耳边吵吵闹闹个不停,叽叽喳喳的和只苍蝇一样,江棠念被它吵的烦不胜烦,好好的觉都睡不安稳。
“你想做什么?”她有些烦躁的问,因为昨晚一夜都没合过眼,此时眼角下面泛着一层淡淡的青色,却也难掩绝色之姿。
她没想过安妄会在外面守了一夜。
333站在原地扭来扭去,半天不肯说的娇羞模样让江棠念本就不太好的心情愈发不好,拳头在身侧越握越紧,开始有了想揍它的趋势。
333大概是感觉到了江棠念身上的滔天怨气,求生欲极强的后退,“没什么,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开玩笑,就她这副要刀人模样,有也必须没有!
“你想死吗?说。”语气不耐。
再不讲就真的要挨揍了。
“我就是觉得原身离开时的话我有些不太明白。”333一边偷看江棠念,一边语速极快的说,说完后就赶忙伸手捂住自己五彩斑斓的脑袋,唯恐江棠念突然出手锤它。
这事她是干的出来的。
江棠念白了它一眼,没动作。
原身离开前最后的眼神和话让333莫名感觉有些压抑,又说不清道不明,无法发泄,压在心里堵的慌,它明明只是一个机械体啊,为什么会感觉到有些难受呢?
一种悲哀、难过、绝望感突然油然而生。
明明在三千世界漂泊了很多年,见证过无数次生离死别,它早就应该看透了呀。
“我有点难受。”333这次没和她贫嘴,手指捂住自己的心脏,瞳孔黝黑,认真的看着江棠念。
它莫名觉得,江棠念应该能告诉它答案。
333这么认真的样子,很少见,江棠念还挺不习惯的。
时间静谧了两秒。
“你就是因为这个烦我?”江棠念到现在已经没了一点睡意,“整天拉着个脸,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呢。”
333:???
你废说话吗?不会就闭嘴!
333坐下来又叨叨唠唠了几句。
江棠念倒没再嫌它烦了,微微侧身,手指撑着脸颊,腮帮子被挤压的有些微微鼓起,静静听着,比平常倒是多了几分耐心。
看了一眼333的非主流发色,江棠念突然伸手推了它一下,看着333被推倒的在桌上摔的滚了一圈儿,心里才感觉好受些。
果然,顶着一头非主流发色,不适合故作认真。
趁333快炸毛发火的那刻,江棠念轻咳两声,张唇道,“我之前就和你说过,这个任务说是任务,其实是没有任务的。”
333愣住,“什么?”
“她知道内乱会平,四海也迟早要归一,有她没她都一样。”江棠念平淡道,“她也明明知道伤害自己的人是谁,也不选择报复,换做是我,我倒是做不到像她这么大度的。”
应该说,大多数人都做不到。
“一个人被困在一个地方太久了,总想出去看看的。”江棠念也想。
说这句话时她情绪明显有些不对,只是掩盖的太快,333并没有察觉。
自原身死后,她的灵魂就被拘在了这座皇城中无法离开,亦无法投胎,每天看着世家大族争权夺利,时间久了心里自然而然生出了一种厌烦感。
再者。
“比起长长久久的恩怨不休,斗争不断,还不如放下仇恨,只有放下,才可获得解脱。”
333听的似懂非懂。
“你要学的还有很多。”江棠念语重心长的道。
这也不是一句两句就能彻底讲清楚的,比起看别人讲,不如自己去听、去看、去经历,只有亲身体会,才更能感触颇深。
江棠念看了一眼窗外。
莫名想起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