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四周无其他人。
田成见张修摆出正式问对的姿态,便也随之坐正了身子。
先是拱手行礼,道:“先生所言,如拨云见日,荡开了我等小民顶上那遮蔽多年,让人来透不过气来的黑云。”
接着话音一转。
“只是,先生,我曾偷见过陈氏的家主给家族弟子讲学,他的道理我都记下了,私以为很多东西都不对。
但陈氏家主却是自信无比,其讲的慷慨激昂,而那些陈氏弟子也是听得不停点头,对他的言辞深信不疑。”
面向张修,注视张修的面孔,问道:“而先生,你是为何,为何情绪低落,为何没有自信?我感觉先生似乎觉得前方无路,又或者有路却对于前路的不自信。”
张修慨然,右手搭在这个小弟子的肩头上,轻轻拍了下。
没想到,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是这个小家伙意识到了张修心底的犹豫。
张修目露思索,片刻后回道:
“陈实那家伙,无论他的学问怎么样,他都可以伸直腰杆子给你们讲课。
因为啊,按读书人的说法,他那个是正经,是朝廷用以治国,豪族用以理民的驭民之术。
有着现实基础,他当然慷慨激昂。旁人也只有点头的份,因为,人们周围的一切就是被他讲的那一套东西所塑造的。”
说着,张修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而我,且不说我说的对与不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敢大言不惭的品评天下,本身就是在妄言。
而这世界上,最难的就是创新,不是创造新东西难,难的是让其存活下去。
我的道理,在这个天下,是新的东西,属于歪经,不是正道,必然不容于当世。”
田成见先生如此说,急切的回道:“先生,你说的道理,不管那些士人怎么想,我,还有在场的所有人,都对此感同身受,且深以为然,都认为这道理必然是正确的。
都是对的,不管是歪经还是正经,只要是对的,难道不应该坚持吗?
而且,如先生所讲的,朝廷已经不能作为天道的执行者了,他们那一套已经被证明有误了。
那么正确的先生有什么可以迟疑的呢?
先生,您的道理,难道是讲给士人听的吗?
况且,作为听众,我与各位师兄师弟都颇有感怀,生平第一次,我听到有人,对我等小民的利益如此关照,对于我们小民境遇的原因解析如此清楚。
先生,正道与否,难道不是交给天下人来评断吗?”
张修有些动容。“对啊,自己为什么下意识将黔首排除在听众之外?难道也受到士人高高在上心态的影响了吗?”
却见田成缓上口气,接着说道:
“先生,我尝听人言,朝闻道,夕可死矣。
今日弟子听了先生的讲道,我觉得,我可以今日去死了。
相比于以前的不知何来,不知何往,浑浑噩噩一生,死亡并不是那么恐惧的,我相信,在场很多人都与我的想法一致。
而且,就如那乡野民谣所唱到的一样:发如韭,割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小民从来不可轻。
知道自身的处境之后,知道不反抗的后果之后,知道亲人子弟的凄惨下场之后。
我等小民,何惜一死?”
最后一句,田成的身子颤抖着,是用着浑身的力气讲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泪水混着汗水流了满脸。
那一瞬间,张修眼前看见的不是一个童子,而是千千万万的小民的化身,眼神里满是对于豪强官府的嫉恨,对于自身处境日渐破败的不安,对于前路的迷惘,以及田成此刻对于张修这种明明知晓前路却选择闭口不言的不满乃至愤怒。
张修举起的,打算去安抚弟子的手抖了抖,没有落下去,收回腰间,皱着眉头,反思起自身起来。
他还是低估了此时小民的反抗之心,张修自顾自以为,后世的那些做法,在当世,是不恰当的,是超前的,是超越时代的。
张修有着自身的桎梏,前世的他,尽管出生于底层乡村,但是一生都没有什么坎坷,顺利考上名校,找到好工作,最后勉强算是一个小资了,简单来说,就是脱离群众。
而此世的张修,身份是五斗米道的继承人,无论他表现得怎么亲民,怎么和蔼,穿着怎么朴素。
他都是一个小民仰望的大人物,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是被人民默认跟自己不是一道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