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姑娘,一声表姑娘喊了十七年,让她得了那么多的疼爱与敬重。可印象里那从小便无条件爱护自己的郎君,此刻气息奄奄躺在榻上,前所未有的透露着怯弱与绝望。
她心扭曲作一团,深深的刺痛从心头扩散至全身,气血翻涌,伴随着剧烈的咳嗽,容枝意抚上心口,胸膛里有什么欲要喷涌而出…
哦,是血。
她看着地上那一滩猩红,没关系的,是血而已。
轻云照水惊惧不已,张皇失措地喊着娘子,几位将军也面露惊慌。
众人注视下,太医颤手把上她脉搏,良久后才松了口气:“娘子无碍,只是太过悲痛,积虑过多,下官这便去为她开药。”
“这下可如何是好…照燕谯如今这个攻势,军心一乱,咱们这城恐怕是难守了。”耳边传来将军们的叹息,容枝意握着赵谚的手,眼中热泪决堤,心中却无比的坚韧。她抹去嘴角鲜血,由人搀扶着站起:“西平是我们最后的退路,我便是死,也绝不能让燕谯得逞。”
当夜是她第一回踏上西平的城楼,虽是黑夜,但清晰可见残尸遍野,刺鼻的腥臭直冲脑仁,有如人间炼狱。但此刻的决心远比害怕来得更坚定不移,她望向晦暗的苍穹,若上天当真看不惯她,要将她所爱之人一个又一个的收走,那她势必要与它抗争到底。
接连几日,她不是在城楼,就是寸步不离守在赵谚身侧。可惜的是可他的病情并未有所好转,每日昏睡的时辰远多于清醒的,加之这几日燕谯时不时便要来骚扰,军中将士们次次不见赵谚来城楼,流言蜚语便愈加猖狂。有的说太子重病不起,有的甚至说太子心知打不赢这场仗,趁夜深人静偷偷溜回长安去了。
而早在第一回清醒时,赵谚便将鱼符交给了容枝意:“你拿着鱼符出西平,会有人接应你,不论你是想回长安还是杭州,他们都会护送到底。”
容枝意默不作声端着药。
“意儿…听话,我时日无多,只盼你平平安安回去。”
“遥想当年得知阿爷去世,我一时无法接受,危在旦夕时阿兄也是这样给我喂药的,您要赶我走,且先让我报了这恩吧。”
赵谚望向她时只剩满腹怅然,容枝意笑容可掬,仍然细心给他喂汤药。眼泪早已流干了,她已过了伤痛欲绝的阶段,此刻心里想的皆是如何救下他,如何守住西平。
喂完药后扶他躺下,孟将军已在帐外等候多时,他面色焦急:“如何?殿下可醒了?”
“喝过药又睡下了,将军所为何事?”
他哀叹一声:“容娘子,如今军中种种流言想必你也是有所耳闻的…将士们毫无士气,今晨那一仗,要不是于将军挺身而出,险些就让燕谯兵钻到空子。这样下去,咱们怕是熬不到世子回来了。”
“于将军那儿太医可去瞧过了?”
“伤得极重,太医极力施救,方才总算救过来了。”
容枝意松口气,脑中飞速旋转,这几日她常与将士们打交道,自然能感受到大伙之间的低落。从前每逢燕谯进犯,不管再累,赵谚都会在城楼守着,就跟大户人家府邸外的石狮子一般雷打不动,他担任的可不仅仅是主帅、决策者的角色,更像是稳定人心、给予人信心的支持者。仿佛只要他在,便是这城楼倒了,也有人撑着。对将士们而言,连太子殿下都在陪他们迎战,如何能不尽心尽力呢?
“我去看看他。”
孟将军赶紧带路,可还没等进于将军营帐,便被一众人拦住了。
“你们这是何意。”
“将军,我们都是粗人,不懂什么礼法,来就是想要你们一句实话!”为首几个面色激昂,“太子殿下他…到底是不是逃走了!”
孟将军与容枝意对视一眼,前者道:“你们竟然问出这样的话!与殿下相处这段时日,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们不清楚吗?”
“我们再清楚不过!”有位身量高大的将士指责道,“可军中鱼龙混杂,什么性子的人都有,殿下一连几日没有露面,将士们今晨又被燕谯人一顿挑拨,难免生出疑虑,军心一乱,这城必然越守越吃力,如今还害得于将军受了重伤,大伙心里都有气,这仗还如何打得下去。”
“我明白。”孟将军深叹,“实话告诉你们,殿下他…”
“殿下他病了。”容枝意对上孟将军求救的目光,只得接过话。
几位将军不明所以看向她,这位娘子近来时常见到,将军们都对她毕恭毕敬的,但究竟是何身份来历,没有几个人清楚,都到这个份上了,自然有胆大的跳出来质问:“你是谁?我早就想问了,孟将军,这军营除了营妓,为何还有女子四处走动?若是将士们的女眷,也该另居别处才是!如此不成体统,不利军心,更不利军纪!”
“休得无礼!”孟将军急忙拦住那人,满怀歉意跟容枝意解释,“容娘子,他们不知者无罪,口无遮拦,您别放在心上…”
除了营妓外,女子无法出现在军营,的确是现下无法改变的现实。这突然多出了她和轻云照水,他们有意见也是情理之中。容枝意摆摆手:“无妨,该道歉的是我。”
她朝几位将士拱手:“正式介绍一下,儿是太子殿下的表妹,姓容。因为一些不得已的原因如今住到营里,给各位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抱歉。”
人群里议论纷纷,但她这表妹二字一出,显然太子临阵脱逃一说无法成立。
“你方才说…殿下他病了?”
总算有人关注到这句话,容枝意从孟将军眼中看到了要她谨慎作答的意思,她也考虑到若太子中毒的消息传出去,那营中本就散乱的军心就更不堪一击,所以只答了一半:“上回殿下被流箭所伤,伤口处理得不仔细,加之前些日太过操劳,伤口感染引发了高热不退,军营里药草种类有限,缺了几味极其重要的药,所以身子还是有些虚弱。”
“不过各位放心,我已着人四处采买,相信过不了几日,殿下就会好起来的。”她怕人起疑,忙又道,“至于各位口中那些流言,试问,殿下能舍了我这个妹妹管自己逃?”
多数人都信以为真,只有少数露出狐疑之色,倒不是对她的话,而是对她这个人:“你如何证明你说的是真的?殿下怎会带个妹妹来营中,这不是笑话吗!便是要编,也编得像样些!”
他这话一出,又有不少人跟个墙头草似的歪了过去,质疑声越来越多,孟将军发愁不知该如何解释,身边小娘子淡淡一笑:“要我自证身份是吧。”
她亮出赵谚给她的鱼符,“殿下鱼符在此,没有鱼符,他可连西平的城门都出不去,若还有人不信,便是蓄意扰乱军心,其心可诛。”
“我们怎知,你是不是偷来的?!”
容枝意无语凝噎,这太子鱼符要是这么好偷,这帮人还在这干啥?
“将军可认识这个。”她露出腕上的玉镯,日光照耀下依稀可见凤凰于飞纹样。
旁人不认得,孟将军却看了个清楚,他也是三朝老将了,一见镯子,如皇后亲临,诚惶诚恐跪下。
后头人不知缘由,孟将军没等他们问起,便大骂:“这可是宫中之物,见之如见圣人,方才对容娘子如此无礼,还不速速给娘子请罪?!”
容枝意心想,何不趁此机会激励将士、稳固军心呢?说来说去就是军营里缺了个吉祥物,那她来做效果也是一样的。
“如同诸位方才所言,我为何要以身涉险留在军营里,在长安平平安安不好吗?”她抬眸望向远山,“不怕告诉你们,我留下的原因正是我的出身。我姓容,我阿爷是战功显赫的晋阳侯容向松,想必诸位听过他的名号。”
底下一片哗然,显然各个都知道。
“沙洲是我阿爷生前最后踏足的地方,他是在这片土地上离我远去的。”她垂下眼睑,止不住的哀伤,“这是他付出生命也要守护的地方,如今沙洲又一次遭到侵犯,我身为容家的女儿,更身为大瑒子民,保卫家国,我义不容辞,也绝不会退缩。”
“我们已经坚持了快要半个月,世子也已成功攻入燕谯国都,胜利在望,班师回朝的曙光就在眼前,与亲人团聚更是指日可待,怎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轻言放弃?西平一旦失守,要再讨回沙洲那便是难如登天,我们没有退路。”容枝意简单与他们分析了现状,西平横亘在燕谯与大瑒的交界,一旦沦陷,他们与两边的联系就会被阻断,要么得不到大瑒后备的粮草供给,要么失去赵珩在燕谯用血泪杀出来的一切,所以他们必须咬牙死守西平。
“我明白,主帅不在,燕谯坚持不懈要咬下西平,一次又一次攻城,咱们守得越发吃力,难免有人心浮气躁。可各位想想,燕谯不过是一帮老弱残兵,乌合之众,人数再多、再有恒心又有何用?只要我们上下一条心,听从命令和指挥,就算主帅不在,击退他们也同样不在话下。”她放声语调昂扬而坚定,“我愿与各位将士共进退,只要还有一口气,绝不让燕谯有可乘之机,守住我们脚下这片疆土。”
她这一席话,说得在场不少将士都红了脸,谁也想不到,看似柔弱的小娘子,身体里还有这样的信念和力量。
“报——”众人正沉浸于家国仇恨中,前头一位将士驱快马奔来,“孟将军!城楼来报,燕谯军又有大动静了,怕是入夜便要再次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