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官跪地,手抖如筛,生怕下句话便是要他以死谢罪:“娘子恕罪,殿下体内之毒怪异,稍有不慎便会加剧毒性…加之草药有限,下官实在不敢不敢擅作主张啊。”
容枝意徘徊在太子榻前,搓手顿足。她断然不能将此噩耗告知旁人,否则军心不安,恐怕撑到赵珩凯旋都难。
从未有一刻如今夜这般难熬过,看着榻上虚弱无力的赵谚,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
“照水,你只管不停给殿下擦身,轻云去守好营帐,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殿下病况。”容枝意牙尖都在打颤,脸色未必比太子好到哪儿去。
只是这样关键的时刻,她必须撑起局面,随即看向趴在地上的医官:“既然喝药容易加剧体内毒性,那咱们便用民间土方子,不求解毒,只求退热。你速去厨司,用白菜根、菊花同水煎,再加以白糖,趁热端来,以此退热。”
在外行军食材有限,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土方子了。
医官闻言即刻去了。容枝意又想,热是因毒而起,退热也只是解一时之困,归根结底还是得把毒解了,既然这是燕谯的毒,那自然要问燕谯人。她随即提笔,详细描述了病症,只道是轻云误中了此毒,命刘大东暗自潜入燕谯,将此信交于齐妍,请她想想法子。
这也是走投无路了…
这头信才交出,那头照水擦着擦着身忽而大喊:“娘子!”
“殿下好似醒了!”
容枝意急如风火奔至榻前,果真瞧见赵谚动了动指尖。
她泪如雨下,立马握住他手,拼命唤道:“阿兄!阿兄!你听得到我说话吗?阿兄!”
她清楚地感受到榻上人的回应,喊的愈发激烈,过了好一会儿,似是与死神做了一番强烈的挣扎,赵谚才得以微睁双眼。
“意儿…你莫哭。”赵谚勉力扬起唇角以做安抚,“今夜死不了。”
“不许胡说。”她强忍哭腔,从照水手中接过帕子:“阿兄洪福齐天,定会平安无事的。”
榻上人无力地笑了笑,挥挥手让照水等人退下,又吩咐容枝意安心坐着,说有些话要告诉她。
“我曾答应姨母,要照顾你,可我这个可笑的太子身份,竟成了真正伤害你的利刃。对不住,若有来生,只盼你再也遇不上我。”
“您说什么呢…我这短短十几年最大的幸事就是得您和姨母相护,且不论这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要赖着您,哪儿我都不去。”容枝意泪如泉涌。
赵谚本欲抬臂抹她泪珠,可手只在半空悬了一瞬,便无力地垂下。
“除你之外,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可儿,成婚不过二月,竟叫她做了寡妇。太子遗孀若要再醮,恐怕有些难度,但值得庆幸的是,今后她自由了,不用再被逼着嫁人,不用再被困在那座皇城里。意儿,我所有的私产皆数留给她,若有可能,替我多多看顾。”
“昀升一向说到做到,所料不错的话,这两日他便要胜仗归来,今后有他陪着你,我也就安心了。只是不日启程回长安,还劳你替我向爷娘赔个不是,只道孩儿无能,愧对养育之恩,愧对天下人的期盼…”
“不必将我尸首带回,平白让他们伤心,找个山头埋了便是。”
容枝意眼泪就没停下过,拼命摇头:“你不会死的阿兄,我一定会想到法子的,一定会想到法子的,你千万不要睡过去,我会想到法子的…”
这是她阿兄,是陪着她长大,在这世上与她最亲最亲的人之一,她已经亲眼见到母亲去世了,上天不会心狠到还要她眼睁睁看着阿兄去的,就算是用她这条命换赵谚活着,她也甘之如饴。
一定会有法子的,只要是毒便有解,她整个人都在打颤,手脚并用地爬去翻桌上那几本早已翻烂了的医书,照水从未见到她失态成这个模样,根本不敢上前劝阻。
犹豫间,照水倒是端着药膳掀帘进来,一见容枝意这副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先是一惊,再是小心翼翼道:“娘子,汤熬好了。”
眼前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爬起来接过托盘,又与轻云合力将赵谚扶起,后者不想容枝意为此伤怀,勉为其难尝了几口,白菜菊花汤清甜降火,倒是缓解了嘴中连日以来的苦意。
“外头是什么声音?去问问。”赵谚虽病着,但这几日外有的任何风吹草动他都知晓,一听声便觉出不对劲。
容枝意倒没听见什么,眼下所有的希望都倾注在这一碗汤上,全心全意喂着药,任由轻云出去探消息。
赵谚被逼着喝完了汤才再次躺下,轻云很快便回来了,如实禀告道:“说是敌军又来挑衅,孟将军已去城楼了,说先前也常有此类情况,娘子今日劳累过度,让您不必出面。”
“不可轻敌。胜仗在即,更该慎之又慎。”赵谚望着容枝意那哭到红肿的双眸:“意儿,你好生休息,我亲去看看。”
“还是我去吧。阿兄还未退烧,我把照水留下照顾您。”容枝意抹泪起身,带着轻云匆匆别过。
营帐里静默了一瞬,原本躺在榻上的男子强撑着起身,轻声唤道:“照水,替我去取衣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