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在颤动。
眼镜居民叫大家快跑!
他却向楼上跑去,说还有八十多岁的老母亲在五楼。
我们快速向楼下跑,要陆续上楼的人后退。
大家屏住呼吸停止闲聊后,都觉得异常,掉转头就跑。
眼镜背着母亲下来后,朝楼上猛喊,要老乡们赶快下来,危险,楼要塌了!
楼上居民熙熙攘攘的,扶老携幼下来。
眼镜用衣角布擦着镜片摇头,我们今年就被吓了三次。
琼海蜃楼房地产公司太黑了,基脚没打桩,只下了三十公分深的水泥地基,钢筋也没放,就建了九层。
这样的房子建了六十栋,说是要建成世界一流贸易中心。
我们的学校被推平了,说是马上建欧式建筑别墅学校,六年了,不见踪影。我这个民办老师也失业了。
家长能干的学生,去乡里、县里读书,大部分小孩成天在楼盘内外成疯打妖。
我的学生成了野孩子,有的成了混混,有的混进了班房。
黑眼镜摇头吐槽,“琼海蜃楼房地产公司”太黑了,我们的田地被推平建了商铺商品楼。
他们还要推平东坡庙、东坡井,是我带老爸们保护,才保留下来的,可惜去学校晚了一步,等我赶到,已被推平。
黎文用方言告诉黑眼镜,黎家湾的房地产炒作跟你们东坡村一个套路。
黑眼镜告诫参观的同胞,千万不要脑发热。
居民在楼房摇摆一阵稳定后,又陆续上楼。
黑眼镜也背着他老娘上楼。
我阻止,他们不听。
他们说,生不如死,已经没了活路,死就死吧!
副经理导游慨叹,这些大楼就像一座座被时间冻结的迷宫,把开发商、维权者、探险投资者,通通圈进了冒险迷宫,是不定时炸弹,随时会爆炸坍塌。
出了事,好多人要惨死,好多人要坐牢,好多人要拉出去枪毙。
副经理导游叹息,她耳闻目睹的房地产公司太多了,现在海南的房地产公司两万多家,平均二十人一个公司。高楼,资本游戏里的烫手竹筒饭,顶赚和顶赔都在一夜之间。
副经理导游问黎文,老同学,听说你们黎家湾大队都要拆建搞房地产?
黎文点头称是,又摇头说,正在极力阻止!
副经理导游又对大家警告,大家不要走东坡村的老路,到时求告无门,哭爹叫娘,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就晚了。
副经理导游又带大家来到更具有神秘气氛更具诱惑力的国际画家村。
国际画家村,号称“世界最大的墙体画艺术世界”,投资上百亿,数百栋三层小楼铺满了30万平米的原海湾良田。
李老板邀请了来自中外100多位艺术家入驻,力图打造地标性艺术花园。
园区里每一栋小楼外墙,都画满了诡谲迷幻的艺术墙绘。
我们的队伍来到售楼部。
在一栋华丽三层小楼里外,举着横幅“我们要退房!”,喊着口号“我们要退房!”的游行队伍,排着长龙,比肩接踵来到广场静坐。
我问一位波浪长发披肩的老年男人,我说这里艺术氛围很浓,很适合你这样的有艺术气质的人搞艺术创作,干嘛要退房?
他给我发了一支烟,自己点上一支烟,吹着烟圈说,我是湖南芙蓉市文化馆馆长,市画家协会会长,我用毕生的积蓄买了一栋别墅,准备来这里养老,谁晓得房地证还没到手,四年啦!
我告诉他我也是芙蓉市丹桂县的人,来考察参观。
他说听口音,我们是老乡。
他告诉我,他是丹桂县清河乡半月塘何家湾人,李老板、徐老板也是芙蓉市丹桂县清河人。
我就是把他们当老乡,信任他们才来投资的。谁晓得,这么多地皮,三十万平米,他只商业挂牌三万平米,就非法建房,非法售房。
原来我打算买芙蓉市政府的福利房,我有指标。谁曾想,棺材本全投进来,买到一栋无证空壳。老板原来许诺,精品装修,拎包即住。
哪晓得,门窗都不安装,年年推,月月推,天天推。借钱装修住进来后,经常停水停电。怄气啊!
芙蓉市来买房的有几十人,湖南来的有上百人,东北来的更多。
大多是准备退休后来这里养老,搞搞艺术创作。
谁晓得是海市蜃楼?
李老板、徐老板是该千刀万剐的打靶鬼!
他叨叨完,嘴巴还在哆嗦。
我说,你是清河半月塘何家湾人,久仰你的大名,今天得以相见。
我说似曾相见。
我告诉他,我是清河九龙岛人。
他拥抱我。嘴里说着,缘分,缘分,有缘千里来相会!
他说他跟芙蓉师专校长邓其炯是同学。
我想起来了,我们在芙蓉师专邓校长月亮门的校长屋里喝过酒、吃过饭。
我说,当时喝的酒是茅台酒,我们两人喝了三瓶。
他拍拍脑袋,张着嘴巴,又与我紧紧拥抱。嘴里嚷嚷,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他邀请我去他家喝酒,他指指画家村,说是250号别墅。
他自嘲,自己成了流浪画家,成了名副其实的二百五,现在靠街头卖画为生!李老板许诺过,保底工资三千,画家村卖的画,画家占六成分红。他下定决心,把工作辞了来海南,拿了三个月工资,一幅画还没卖,老板跑了,老婆也不要我了,自己找死,活该!
他拖我去他家,说,饭包饱,酒包醉!
我谢绝了,说带了大队人马来,要陪客户,在黎山国际饭店已定好包厢,点好菜,我请客,一起去?
他回绝,说是没心思创作,没心思吃饭!以后联系。
他龙飞凤舞写了联系方式给我。
我也写了联系方式给他。
我们握手告别。
一握再握,我抽出手告别。
他饱含泪水挥手,要我多来走走,多来看看他,公司要买画找他!
黎文、旅行社副经理多次催促我上车,说是要回县城吃中饭了。
我挥泪告别追到车门下的老乡,移向座位。
抬眼望去,坐在车上的黎族老乡们,有的在摇头嗟叹,有的在垂头叹气,有的在暗自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