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穆猛地瞪大双眼,魏帝还在继续:“他从徐州回来时,与我下了一盘,他的棋风很像你。老师,还记得我刚登基时,你与我下的那盘棋吗?我棋艺远不如你,所以一步步走向死路。可惜啊,如今,你也要一步步走向死路了。”
“陛、陛下,知鹤他忠于大魏,他……”
“我知道。”魏帝粗暴地打断他:“只是可惜,若崔家这一辈出了个纨绔,无论贪财还是好色,你我二人,或许还不至于此。崔知鹤,是个忠臣,但与你们不一样。他不忠于朕,他只忠于百姓。这样的人,若毫无根基,我必定重用,可他姓崔,这才最可怕。”
魏帝想起他在徐州做的事,平息瘟疫、灭掉蝗虫、惩治贪官、揪出奸细、平定土匪。从徐州走时,百姓跋山涉水而来,直呼父母官。
魏帝轻声叹息:“徐州百姓,俨然只识崔知鹤,不知闵季元啊!”
崔穆喉咙嘶哑,眼神绝望而无助,痉挛的双手死死抓着魏帝,嘴角处难以遏制地涌出鲜血。
他想起一片赤子之心的孙儿。
若是知鹤知道,他每往前一步,就往崔家门下倒入一桶热油,一桶又一桶,只等一颗火星,便轰然燃烧。
他会怎么想?他又该怎么办?
崔穆后悔了,他不应该把孙儿培养成这样一个君子,不该给他讲述民间疾苦,也不该带他去看耕作收获的艰难。
他悔啊!他恨啊!
崔穆的指甲深深陷进魏帝肉里,几乎要抠下一团血肉,魏帝漠然抓开他的手,于是指甲从衣袍上划过。
他是帝王。
一个帝王,杀人需要理由吗?或许不需要,帝王是权力的绝对掌控者,又或许需要,帝王也需要为自己搏一个贤名啊。
崔穆垂死挣扎着,但喉咙嗬嗬喘着气再说不出任何话来,只能无力地在空中疯狂抓挠,终于疲惫而颓然地垂下手。
魏帝把他指甲里划下的衣袍碎片扣下,又一点点把他瞪着的眼睛合上,轻轻拭去他嘴角血沫,随即轻声开口:“一路走好啊,老师。”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魏帝垂泪走出来:“老师、老师薨了。”
崔家妇人泪流满面,扑向床上安详躺着的老人,绝望的哭声中,崔知鹤却站在原地,衣袍遮掩下握紧拳头,他咬紧牙关,垂下眼,也任由眼泪落下:“陛下……”
魏帝垂泪安慰:“节哀,朕与老师师生情谊多年,可惜老师去得太过突然,朕心甚痛啊。只是今日朝中事多,老师逝前还嘱托朕要行利民之事,以仁政爱民。朕不能辜负老师一片忠心,也不能辜负天下百姓,所以实在不能停留。”
随即就往外走,崔知鹤与崔家众人一同跪下,心中却一字一句重复着祖父那句——
小心陛下,小心、陛下!
虚无中,2256一声叹息,被痛哭声遮掩,消散不见。
*
朝堂上,高洵据理力争,步步紧逼,把楚家逼入绝路。而边疆,沈行俭拒不受官,请天子惩处奸邪。
终于,半月后,魏帝下令,楚氏欺君罔上,与私盐一案牵连,且私扣棉衣,九族尽诛,算是给了边疆将士一个交代。
罪王之子闵孝和,勾结胡人、意图谋反,赐死狱中。
冷宫中,楚贵妃只着单衣,连连后退,疯狂嘶吼着,冲内侍挥舞袖子:“来人!我要见陛下!来人!我是贵妃,你们谁敢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