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书房中,父亲与两位叔父在他走后究竟聊了什么,崔知鹤并不知道。但崔攸最终并没有居丧在家,魏帝夺情起复,崔攸依旧稳坐在左相位置上。
两月后,固丹王派使臣来到大魏,向大魏称臣纳贡,大魏欣然接受,赏赐固丹金银、丝绸、茶叶等,而固丹使者还提出一个请求——
请大魏下嫁公主。
令人意外的是,魏帝权衡再三后,不仅答应下嫁公主,而且还是他一向最为疼爱的十三公主。
庆仪殿中——
“殿下,您去和陛下说说吧,只要您向陛下开口,陛下肯定会改变主意的!”
“天子无戏言,父皇既然已经答应固丹,自然是不会再更改。”
闵柔漫不经心地描着眉,铜镜中她嘴角轻轻翘起,眉眼浸满温柔。
“殿下!”宫娥有些着急:“我听说固丹人和乌羌人一样,都是些蛮人,我偷偷去看了,固丹使者满脸长满胡子,可吓人了!”
另一宫娥一脸害怕:“殿下,她们都说边境那些胡人以杀人为乐,喜欢喝人血、吃人肉!要、要是您真嫁过去,该怎么办啊?”
“好了。”闵柔被逗笑:“别自己吓自己,胡人和我们只不过长得不太一样罢了。”
宫娥咬咬牙,还是说道:“公主您不是喜欢崔大人吗?如今崔大人被罢职在家,身上也没了官位,想必也是愿意做驸马的。陛下最疼爱您,只要您去给陛下说说,陛下说不定就改变主意让崔大人尚公主了。况且宫里适龄的公主还有几位,若是把和亲的人选换成她们……”
宫娥的声音猛然顿住,铜镜中映出闵柔的眉眼,杏眼弯弯,依旧是少女的娇憨,但眼底确是一片冰寒。
“粉黛。”闵柔幽幽叹了口气:“我以前就说过了,婚姻大事,自有父皇做主,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
粉黛赶紧跪下,闵柔却从花瓶中仔细挑选出一朵玉粉的花给她簪上,弯着笑眼:“我是公主,得陛下喜爱,受万民供养,自然也该还恩于天下、还恩于陛下。”
粉黛愣住,闵柔已经转过身继续描写眉:“你们都下去吧。”
宫中只剩闵柔一人,铜镜昏黄,连带着她娇俏的眉眼也显得暗沉。
闵柔停下描眉的手,想起粉黛的话,她嘴角讥诮地笑了笑。
最疼爱?
这句话真是再讽刺不过了。
这是皇宫啊,期望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多么可笑。
她是宫女之女,母亲软弱怯懦,母族又无势力,所有一切都只能靠着乞求来获得。无数个任人欺凌的时刻堆叠起来,她慢慢明白了,只有牢牢攀住这宫中最有权势之人,她才能站得比所有曾欺辱过她的人高。
所以,当陛下在勾心斗角的皇宫中偶尔想看到承欢膝下的儿女时,她就成了陛下最疼爱的公主十三。
当陛下需要为自己博得一个贤名时,她就必须酷爱书法、成为天子之师的学生,成就一桩佳话。
父皇的宠爱,像是对小猫小狗,需要时万般荣宠,不要时弃之敝履。但偶尔她也能利用这些宠爱,做些她想做的事。
比如,那位每日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嫌弃自己身份的八皇姐,不就被送去南诏了吗?
南诏求亲、适龄公主、恋慕崔家子,一件件累加起来成就了最好的时机,所以只需要她不经意间提起。
父慈女孝,这样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陛下即使看透了,也会满足的。
闵柔轻轻点了点铜镜,那只玉白的手指尖透着粉。可讽刺的是,在这皇宫之中,谁能说自己的手是完全干净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