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紫嫣轻拍着熟睡的小花,泪水沁满眼眶,方慧告诉她要去给于嘉澍收尸。
第三天上午,深秋的上海风和日丽,接连的阴雨天终于盼来了暖阳,方慧一身黑色旗袍走进医院后院的停尸房。
工作人员核实着方慧的身份,得知她是从苏州赶来上海的,是死者于嘉澍的未婚妻。一名特务打电话向周惜君汇报情况,周惜君眉头紧皱没等来他要等的人,稍作思考后传令同意方慧替于嘉澍收尸,命手下盯紧她。
方慧走进阴森昏暗的太平间,工作人员推来一张床,掀开蒙在上面的白布让方慧确认,方慧望见于嘉澍顿时泪流不止,点了点头。
火化完毕,方慧抱着骨灰坛坐上黄包车赶往火车站返回苏州,这是她与宋紫嫣商定的计划。回到苏州,方慧把于嘉澍的骨灰埋在了于嘉澍父母墓地旁边,她在墓碑前停留了许久,远处一路跟踪的特务听不清方慧叨念着什么,直到天色渐暗方慧才起身离开,眼睛已经哭肿。
方慧在苏州又住了一周左右时间,没有按照计划返回上海,而是乘坐火车去往南京,之所以改变行程,因方慧收到了一封电报。原来早在一年多前,方慧的父亲方锦忠和母亲先后离世,当年可怜的老两口逃往南京不久就遇上了惨绝人寰的南京大屠杀,侥幸活命后日夜思念着女儿,担心方慧的安危,但连年战事兵荒马乱怎么可能打探到方慧的消息呢,方锦忠曾发过几封电报给苏州国中皆杳无音讯,都被张财臣扣留,老两口渐渐不抱希望,用所剩无几的积蓄艰难度日,就在日本投降的半年前,方锦忠和妻子先后饮恨离世,亲友通过遗书得知情况后给苏州发去电报,恰好赶在方慧带着于嘉澍骨灰返回苏州下葬的当口,方慧得知后悲痛欲绝。
特务将情况汇报给周惜君,周惜君判断已无再跟踪的必要,方慧确认无人监视后向上海发去一封电报,收件人是安素娥,宋紫嫣得知了情况。
这些日子宋紫嫣和蕙兰轮流照看着住在临时住所的小花,于嘉澍的牺牲给宋紫嫣造成很大打击,得知方慧父母的情况后,宋紫嫣痛心不已,希冀方慧能够挺过这关。
一切似乎恢复了平静,转眼快过年了,上海光复后的第一个春节,对宋紫嫣来说更是一个非同寻常的春节。
除夕一早,方慧跨进小院,宋紫嫣紧紧抱住她。方慧处理完爹妈的后事并未急于赶回上海,一是提防军统特务的跟踪监视,二是留在南京打探宋铭瀚的消息,可惜没有进展,回到苏州城处理完相关事宜后,赶在过年前回到上海。
胡同外传来孩子们嬉戏打闹和间或响起的爆竹声,邹姐和蕙兰在厨房里准备着年夜饭,宋紫嫣、方慧和涂宝茹先后在宋启昌、宋凯峰、于嘉澍、李阿伯、小方、丁翔等人的牌位前上香拜祭,今天是团圆喜庆的日子,几个女人都没有落泪,心底寄托着哀思,方慧倏地想起了什么。
“小花呢?”
宋紫嫣笑了下抬眼望去,门帘被掀开,安素娥抱着小花走出来,方慧瞬间红了眼眶。
“小花。”
“大阿妈。”
安素娥放下小花,小花迈开小腿奔向方慧的怀中,几月不见小花又长高了一些,对方慧的思念更加深了几分,这一幕令在场所有人动容。宋紫嫣讲述了这几月大伙是如何轮流照顾小花的,按照她们的计划,方慧返回上海,小花终于可以回到母亲和外婆身边了。
邹姐的厨艺依旧那般精湛,丰盛的年夜饭让饭桌旁的小花垂涎欲滴,她长这么大从没见过更没吃过这么多好吃的,乖巧懂事地没有动,咽口水舔着嘴唇,她知道要等大人们讲完话才能动筷。
宋紫嫣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在苏州老家过春节时的情景,她躲在大哥房间窗棂后面望见阿爸阿妈在宋家大院招呼着客人们,匆匆十二载,有的人已经故去,有的杳无音讯,亦多了新朋友和自己的亲骨肉,时间的车轮转得太快了,它才不会理会人世间的生死离别、挚爱亲情,只有活着的人将永生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