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格伦菲尔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该死生物留影生物留影我怎么把我以前的研究课题给忘了那就是一种长时间保存某种有生命的时轨的办法
不不不,我们甚至都不需要定位。因为这么多叶子这么多树我们只需要指向一棵树,就这窗外,随便哪一棵树
他大声地、震惊地说。
显然,他们两个都完全忘了生物留影这回事,即便西列斯自己都在过去一段时间里,使用了好几次沉静的心这个仪式。
生物留影是一种特殊的时轨构建方式。那不需要直接相关的某种物品,而只需要概念相关。
概念相关。西列斯心想。他每天每天地思索着旧神的事情,如此熟悉旧神的力量,却没有在任何一刻想到,概念相关这个说法可以运用在他的这个课题。
是的,那只是一枚叶子。他们过去这段时间如此执迷于这叶片,思索着任何可能的长时间保存方式。但是他们完全没想到,他们可以跳出这枚叶片本身,构建一枚概念意义上的叶片。
叶子胸针、图画、雕甚至于,大树胸针、图画、雕刻
并不是非得要这片特定的叶子。沉静的心的胸针上的欧白芷,也并非那位布朗卡尼的信徒临死前手中握着的那株欧白芷。
而叶片、树木,在这世界上无穷无尽,他们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任何具体的指向性。
他们只需要考虑,如何构建一个简单的、低成本的、方便使用或者方便携带的时轨。
西列斯暗自反省了一下。他感到自己似乎有点太孤立地看待启示者这方面的研究。实际上,他在启示者的道路上并没有什么太深入的研究,而恰恰在另外一些事情上知识渊博。
所以,他当然得利用自己的长处。概念相关就是其中之一。
格伦菲尔惊叹了一会儿,然后又重新坐回了座位上。他说∶没想到是你发现了这一点。尽管生物留影是我曾经的课题,但是,我也许久没有再碰这事儿了。
西列斯摇了摇头,他说∶如果当初是您来负责研究叶片的长时间保存问题,那或许您会很快就想到生物留影这个办法。
那可不一定。格伦菲尔挑了挑眉,我们每周都在这儿探讨这个课题,我也十分清楚你那边的进展,但我可从未一丝一毫都没有想到过生物留影。是你发现了我们的思维误区。
西列斯沉默片刻,最终决定没必要和自己的老师在这儿相互恭维。
他便说∶不管怎么说,您觉得生物留影是个合适的办法吗
是的,当然是格伦菲尔说,这让很多事情都简单了起来。像你说的,我们可以将生物留影构建起来的时轨泡在魔药里。
然后,一个又一个充满冷风或者热风的泡泡,就会咕嘟咕嘟地从魔药瓶里冒出来。真有趣,魔药泡泡。
西列斯承认,他在这一刻想到了梦境泡泡,并且因而感到了些许的愕然。
他没有将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但是他的确在思考,这种形式上的相同,是否会触动阿卡玛拉的力量
不过,这种呃,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有利民生、属于真实世界的事情,是不是可以让琴多来负责推广这恐怕也会触及到李加迪亚的力量吧
说真的,这两位神明,未免也过于贴近人类的生活了。
他想了片刻,就没在这事儿上耗费时间。
格伦菲尔也没在意他的走神,实际上,他自己也在思考着∶或许也可以更简单一点,不是时轨泡在魔药里,而是魔药放在时轨里。或许可以做一个时轨容器,直接把魔药倒进去
不过,材料也就是一个相当大的问题。
西列斯有点困惑地问∶老师,我们要怎么构建一个时轨而这个时轨的仪式是特定指向流动的风的
当初他听闻生物留影这种理论的时候,实际上就有些好奇这一点。不过,那是一个相当复杂的话题,所以到最后他也没和格伦菲尔太深入地探讨。
现在他们意外地需要这个理论的帮助,所以西列斯便问了出来。
一般是两到三个概念组合起来,一个定位时空、一个指向对象、一个明确仪式。格伦菲尔说,实际操作上没有那么严格,单个元素可能拥有多个作用,整体的构造也需要经过漫长的实验和调整才能确定下来。
西列斯若有所思地听着,虽然仍旧感到生物留影的理论十分复杂。
我在这个课题上研究了十年。格伦菲尔突然感叹说,最后的成品,只有两个沉静的心的胸针,以及一个用以攻击的武器时轨。
构建这些时轨都需要漫长的实验和一些运气。所以到最后,我几乎以为这个课题没什么价值了。只是那种,看起来十分厉害,但其实毫无意义的课题。
西列斯摇了摇头,他说∶但是,在流动的风这个仪式上,生物留影可以发挥很大的作用。
是的格伦菲尔缓慢地说,因为根本不需要那么严格的圈定某个对象。只要是叶子、树木,我们都可以使用。我们甚至可以利用工厂来大规模生产这种时轨。
比起高深复杂的仪式,生物留影或许更适合简单的、平易近人的那些仪式。这是我此前的误区。
说着,他流露出一种激动而复杂的表情。
他说∶我从未想过这一点。西列斯,有时候,我感到你比我更贴近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人类的、真实的世界。
他低声喃喃。
西列斯怔了一下,他有点不知道怎么安慰自己的老师。格伦菲尔显然十分激动。他恐怕从未想到,自己曾经荒废的课题,如今却有了新的作用。
格伦菲尔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说∶别在意这个。只是,我感觉一个旧时代的终结,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或许人们生活其中,总是对这样的变化毫无知觉。但是,事情的确是这样。
你不用有太多的压力,西列斯。也不仅仅只是你这个课题承担了这个职责。这座城市、这个国家、这个世界,都在剧烈地变动中。或许,我们也的确是时候迎来新的黎明了。
西列斯点了点头,他低声说∶是的。
而阴影,或许就是这最后的阻碍。他思索着。
格伦菲尔自顾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说∶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关于生物留影。如果可行的话,下周三我们可以来尝试一下。
麻烦您了,老师。西列斯真诚地说。在这个课题上,西列斯几乎只是提出了一个灵感,而大部分工作都由格伦菲尔分担了。
这没什么。格伦菲尔伸了个懒腰,反正我也没什么事,我闲得很。
西列斯∶
他觉得格伦菲尔的表情好像有点促狭算了。
很快,他便与格伦菲尔告别。格伦菲尔看起来仍旧十分激动,甚至已经开始思索起可能方案
西列斯原本还想问问十四年前的事情,尤其是那场复现旧神力量的实验的结果。不过格伦菲尔看起来完全心不在焉,于是西列斯便打算之后另外找个机会再说。
西列斯离开177号房间,找到了自己的助理安奈林,跟他提及自己这周六上午不会来到历史学会,让他可以休息一下。
安奈林点了点头,有点紧张地问∶您觉得我们能有什么进展吗
西列斯怔了一下,随后微微笑了一下,他说∶我们已经有进展了。
安奈林看起来有点迷惑。但是西列斯只是说∶如果时间来得及的话,那或许下个周六,你就可以看到进展在哪里了。
安奈林瞪大了眼睛,不禁说∶教授您怎么能这么卖关子
尽管安奈林再三询问,但西列斯仍旧决定,至少将这个秘密保守一阵。毕竟,他们距离真正可行的方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研究结果出来之后再高兴也不晚。
十点多的时候,西列斯离开了历史学会,前往了与爱德华贝洛约定好的,阿瑟顿广场的雨果餐厅。他感到自己可能去得有点早,不过当他抵达的时候,爱德华已经在店里等待他了。
中午好,教授。爱德华微笑起来,好久不见。
时间还早,现在餐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西列斯坐到爱德华对面,同样说∶中午好。的确很久不见。
这是一个漫长的冬天。爱德华不得不这么说,我年纪大了,也不乐意留在拉米法城,所以早早就离开了。直到春天重新统治了拉米法城,我才决定返回。
他的话语显得有些幽默和轻松。显然,离开历史学会之后,爱德华身上笼罩着的那种阴霾,也逐渐消失了。
不过,那终究是他大半生所从事的事情。
他们先点了一些正餐前的食物和饮料。西列斯点了果汁,而爱德华却喝起了餐前酒。他很明智地解释了一句∶低度酒而已。
不过,您还是得注意身体。西列斯说。
爱德华说∶哦,教授,您知道我花了多长时间,才摆脱当初格雷森事件的阴影吗如今我们仍旧乐意吃吃喝喝,这已经是相当完美的结果了。
西列斯也不得不同意这一点。应该说,格雷森事件的阴影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笼罩着拉米法城的居民。
他们闲聊了一下这个冬天发生的事情。西列斯提及自己在无烬之地和米德尔顿的经历,而爱德华津津有味地听着。
米德尔顿他说,一个陌生的国家名字。那在北面的海的边上
是的。西列斯说。
爱德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么,或许我也可以去那儿转转。待在拉米法城并没有什么意思,况且,还总有一些烦心事儿找上门。
西列斯略微困惑地问∶您是指
爱德华定定地望了望西列斯,然后说∶当然是历史学会的一些事情。
西列斯不由得默然片刻。
恰好在这个时候,他们点好的餐食端了上来。
爱德华十分愉快地品尝着美食,他说∶雨果餐厅是我最近发现的一家不错的餐厅。我的一个老朋友的孩子开的,我能在这儿享受折扣,同时,还有这相当符合我口味的美食。
西列斯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话。
爱德华说∶如果您之后也想来这儿吃饭,那可以说我的名字。虽然没法享受我这么高的折扣,但估计能送您一道小菜之类的。
西列斯莞尔,他说∶我会的。
雨果餐厅是典型的康斯特菜,肉食的做法十分丰富。西列斯饶有兴致地听爱德华介绍着这家餐厅,但是他们都心知肚明,他们将要进入正题。
隔了一会儿,爱德华突然说∶这儿离历史学会相当近。
西列斯证了怔。
爱德华说∶所以,过去这几天里,一旦我来到这儿吃饭,我就必定会经过历史学会,或者是想到历史学会的事情。
西列斯缓慢地点了点头。这也是人之常情,他想。
不过爱德华没给他将这句话说出口的机会。
爱德华接着说∶有时候,我感到我是不是太老了,所以才会这么频繁地想到过去。说实话,您的来信也令我想到一些不太好的过去。当然那与您无关,只是我自己那啰啰嗦嗦的过去人生。
西列斯想说什么。
爱德华却摇了摇头,他说∶我得承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是无所作为的。我放任了某些事情,包括但不限于克拉伦斯德怀特的那些课题。
我知道那些课题不怎么安全,知道某些研究员做着相当残酷的实验,也知道某些长老的企图但是,我始终一言不发。
我曾经以为,我这样的行动算不上同流合污。我以为那已经是在最大限度地保有研究部的初心。但是我现在才意识到,或许那也已经是一种彻头彻尾的错误。
退缩就意味着懦弱。而直到我离开历史学会之后,我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我做得还不够好。
他的手有点颤抖地端起了酒杯,用力喝了一口,他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又一次叹了一口气。
西列斯想了片刻,便十分客观地说∶但是,您已经在您当时的局面以及位置上,做到了最好。
的确有不够正当的课题在进行着。但是同时,爱德华自己研究出了魔药纯净度的课题,他也庇护了格伦菲尔的生物留影课题、阿斯顿女士的灵魂强度课题,以及西列斯的精神污染课题等等。
没人能脱离自身的局限性。爱德华贝洛曾经尽可能在维护研究部的秩序。
有克拉伦斯德怀特这个不怀好意的长老在,爱德华的行动可以说是相当艰难。而如今,他功成身退。人们都称赞着伯妮塔阿斯顿女士,但少有人关注爱德华贝洛的现状。
爱德华摇了摇头,他说∶您的那封信,让我想到了过往。这是不可否认的。而我也同样无法否认,过去的我也相当浑浑噩噩。
我一直在使用您发明的复现自我的仪式。您猜猜,我使用的是什么时轨
西列斯怔了怔,他思索了片刻,便肯定地说∶恐怕是与您夫人有关的。
爱德华笑了起来,他开怀地大笑,并且说∶果然您能猜到他望向了自己左手,是我与我夫人的婚戒。
西列斯恍然。
爱德华便说∶我无数次想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刻。婚礼,誓言,交换戒指,亲吻。那真是不可思议的一幕。
说老实话,那一刻,谁管那什么启示者,什么精神污染,什么历史学会,什么研究我只知道,我和我心爱的人结婚了。那才是最重要的。
那时候我还年轻。现在我已经苍老。可好像一切都没改变。我还是宁愿回到那场婚礼,成为那不知所措的、笨拙而惶恐的新郎。我的新婚妻子就站在我的身边,仿佛她从未疯狂、从未死去
爱德华呢喃地说着。应该说,在这一刻,他有点过度沉迷过往了。
西列斯谨慎地瞥了一眼爱德华戴在手指上的婚戒。他想,复现自我的仪式也会造成一种微妙的影响,从之前抄写员巴特的表现,到如今爱德华的表现,都是如此。
他们似乎都对过去的时光,以及这个让他们得以复现自我的时轨,产生了难以遏制的迷恋和向往。
爱德华自顾自说了片刻,然后才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他歉意地笑了笑,并且说∶教授,这或许就是您这个仪式最大的问题了,这让我怀念过去。
西列斯便问∶您觉得这会影响到精神状态吗
爱德华理解西列斯的研究精神,于是仔细思索了片刻之后,才回答说∶不。我认为,那更像是一种非常容易进入这种复现自我的状态的情况,与污染是截然不同的。
西列斯这才明白过来。他说∶这算是副作用,应该说。
可以这么说。爱德华叹息了一声,难以两全。当我们掌握力量,总归如此。
西列斯微微皱了皱眉。他感到爱德华的语气中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感觉。
爱德华深深地望了西列斯一眼,他说∶人们会贪得无厌。
您是指
巴特的事情。爱德华低声说,您知道,我曾经是研究部的主管。我总有一些文档资料需要人帮忙抄写,巴特就曾经帮过我的忙。
他是个好心的人,应该说。有的时候,他甚至会主动承担这样的工作。而后来,我无意中得知他似乎要抄写一份相当危险的资料,所以,才会特地让他加入到您的实验中。
这是我一点私心,不过,我没想到您会注意到这个小问题。
西列斯说∶只是有些好奇。他思索了爱德华从前到后的话,便微微皱了皱眉,您的意思是,有人贪得无厌地想要获得力量,所以才会让巴特帮忙抄写
说到底,爱德华又是从哪儿听来这事儿的
力量。爱德华低声说,神明的力量
西列斯一怔,这才突然想到,面前这位老者,他必定经历过十四年前的事情。换言之,爱德华贝洛也曾经亲历那场巨大的变故,那场有人妄图复现旧神的力量的实验。
他开始期待爱德华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