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轮渐隐、晨狗吠鸣
昨夜一场淅沥寒雨,将砖瓦屋舍清洗得尘埃落尽,车夫拉着一车新鲜甘泉水吆喝呼喊。
张长生取下门板,走出敛尸庄。
他身后的铺面并不算大,外面额外挂着竹制木牌,上书“十四”数字,礼部和刑部在西牌楼街一共建了三十六间敛尸庄,他住的就是第十四号庄子,往前出了街口正对西牌楼!
每当有人头颅落地,他肯定就来生意了。
现在日色轻薄,他嗅着清新晨雾踏出庄子。
昨晚听到更夫敲锣报丧,应该是二十四号庄子死了人,他怎么也得去看看啥情况。
拐过两道街口,老远就瞥见那二十四号敛尸庄门前站着两个吏卒,从那身官衣来判断,应该是殡葬司的人。
张长生前世见过这套官服,京城的敛尸匠统一归礼部和刑部的殡葬司节制,也是他们从流民营选出难民,送进殡葬司稍微指导就得顶上空缺。
昨晚二十四号敛尸匠死了,想来是更夫把这消息告诉了殡葬司,一大早就有吏卒来处理尸体。
那吏卒见了张长生,勾勾手指叫他过去。
“官官官……官爷!”
张长生拱手做礼,依旧保持结巴样子,他前世是个说话不利索的结巴。
虽然生活可以自顾,但笨头笨脑,不善交谈。
“你是哪个庄子的敛尸匠?”
“十四号庄,张长生。”
“那刚好,我们穿着一身官服不便处理尸体,你来代劳。”
那吏卒指头戳了戳旁边的推车,上面放着一盆腥臭难闻的黑公狗血。
黑公狗血,属阳克制阴气,驱邪杀祟。
张长生听从吏卒的吩咐,端着一盆黑狗血奋力泼进那二十四号庄子。
噼里啪啦激起浓重黑烟,然后渐渐没了声响。
张长生趁机抬头往里瞄了一眼,身首异处的尸体躺在冷炕,这应该是昨天被斩首示众的死囚。
地上还趴着一具跛子的尸体,应该是昨晚没命的敛尸匠,全身都是大砍刀刮出的血印子,死状惨烈。
这时两个吏卒欠身叙话。
“那具尸体的身份可清楚了?”
“刑部给了判案卷宗,一个寻金货郎,谋财害命时被抓,按大律屠满门者斩立决。”
寻金货郎,就是伪装身份的土匪。
南北朝世道混乱,时常有人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有些游匪往往忙时打劫、闲时躲藏。
有一伙儿人,专门熬了乌石散当百病仙丹,他们谎称货郎登堂入室,若有钱财,服了丹药昏沉欲睡,这匪徒便趁势搜刮钱财屠戮全家。
如今这种“寻金货郎”早已消失不见,但屠戮全家属于“十恶”大罪,按律斩首示众。
“那就说得通了,像这样谋财害命的狂妄之徒,生前不知道遭了多少人命官司,死了必定被反噬,按规矩封庄六日,等新的敛尸匠缝补后,一起移送殡葬司。”
两个吏卒说罢,拿封条贴到敛尸庄门前,将那两具尸体卷进草席,送回殡葬司。
张长生愣愣望着两个吏卒背影,那敛尸匠的惨像犹在眼前,他心里扑通直跳。
这就是大部分敛尸匠的后事。
这就是为什么敛尸匠要从永定门外流民营去选拔的原因,体面人谁去干这种短命晦气的差事?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快要饿死病死的人才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