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头像一个巨大的马蜂窝。
电话里你的死讯,掺杂着滋滋的支离破碎的信号声音,一遍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
被追尾的车主是个好人,他没有管惨不忍睹的车尾,而是判断我的精神出了问题,将我送到了医院。
我吊着点滴,突然就想到了几年前。
我猛然坐起,心中有了一个异常可怕的执念。
只要没有亲眼见到你的尸体,那么你就没有死。
谁也别说废话,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好使。
我拽了点滴,直接去找了你们廖局。
廖局说你牺牲了,劝我节哀。
我说人没死,我节什么哀。
廖局说你的行为很崇高,是真正的英雄。
我反驳,英雄也该有尸体,没有全尸,也该有尸骸,没有尸骸,也有尸块。
我要见尸块。
廖局语重心长,说你死的壮烈,死的绚烂。
我双目无神,充耳不闻,正儿八经地纠正他,人没死,不好说什么壮烈绚烂。这样的形容词不严谨。
廖局觉得我在极度悲伤下,精神出现了一点问题。
他开导我,‘你自己就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心理医生。
你帮刑警队破了多少案子。
在这种情况下,你比任何人都知道,应该怎么进行自我疏导。
人死不能复生,牺牲的人已经牺牲,活着的人要好好活下去。’
我口出狂言,‘死死死,张口闭口就是死。
死个屁!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已经在廖局办公室蹲守五个小时了。
廖局没辙了,他说他还有会议。
我说好好好,好好好,工作重要,工作重要。
那我明天再来。
回家后我像是一个偏执狂一样疯狂挖掘廖局话语中的意思。
我复盘到廖局的表情。
他谈起你牺牲的事情,焦虑远远大于悲伤。
廖局视你如亲儿子,亲儿子死了,他反而语重心长劝别人要节哀?
他表情中的焦虑来自于,他无法说服我。同时,在努力说服自己!
既定事实是不需要解释,更不需要说服的。
我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准时准点守在廖局办公室。
我清醒了不少,专攻廖局的语气表情和字面漏洞。
现在想想,廖局是挺好的,要不然像审犯人一样审公安局长。我早被拖出去了。
廖局说了一句,‘赵心理师,你别逼我了,我们有纪律。’
我眼睛亮了一下,喉咙蠕动,问了一句,‘题安还活着,对吗?’
廖局没说话。
他没说话,但已经说了。
我说我知道了,离开了廖局办公室。
我想既然你没死,无论他们把你派到了哪里,你总有回来的一天。
哪怕是隐姓埋名一辈子。
你总有老了,倦了,退了的时候,到时候你们的组织会让你回家,享受一个普通人的安宁。
我将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我怕你突然打来电话。
家里坏掉的门铃我找人修好,调到了最大音量,我怕某天你来我家找我,我没有听到门铃声......”赵耀眼里有了泪水。
题安拍拍赵耀,为了缓和气氛,他打趣地岔开话题,“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对了,追了人家尾,后来给人家赔了多少钱?”
赵耀咬了咬牙,“你怎么不问问我追了什么车?
”“什么车?”
“劳斯莱斯。”
最怕空气突然沉默。
题安挠头,“额......还是换个话题吧。既然廖局对我的行踪保密,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赵耀卖关子,“你猜猜。”
“我们有纪律。”题安说。
“你怎么和廖局一个样子,车轱辘话就这一句。”赵耀找了一个靠枕放在了背后,“我签了保密协议。并且参与了后期审讯。”
“审讯?什么审讯?”
“题安同志,你们负责抓人,人抓回来,是不是要审?
审讯不是所有人都会配合的,遇上那种死到临头拒不交代的顽固分子,是不是要上心理战术?
怎么?还是不相信?
那我说个行动代号你就知道了。‘钓蚁’。”
题安听到行动代号十分激动,“好好好我相信。涉案人员全部交代了是吧?行动圆满结束了是吧?”
赵耀说:“放心吧都撂了。如果行动没有结束,我怎么可能找到你。题安同志,你完满地完成了任务,现在行动结束,廖局让我通知你,再耐心等等,很快就可以回家并且返岗了。”
题安如释重负,“快给我讲讲,我只参与了其中两个抓捕行动。不知整个行动全貌。”
赵耀喝水,缓缓道来,“爆炸之后,刑警队立刻对外宣布了你的死讯。
目的一是让你加入之后公安部和国安部联合的反间谍‘钓蚁行动’特别小组,二是让以为成功逃脱出翰兴的间谍,取得和上级的联络,顺藤摸瓜钓出蚁王,以及这张间谍网上的其他人员。
你参与的那两次抓捕行动,是最危险的,因为全都有CIA携枪接应。
一个是携带基因样本出逃的研究所所长,还有一个是交接芯片的芯片研究组组长。
你们抓捕组顺利完成任务,组织给你安排了暂时隐秘的工作。
而整个钓蚁行动抓捕的敌特势力渗透人员,涉案金额上百亿,绝密情报上千份,保密情报两万份。制造社会混乱和网络事件上百起。
落网人员一共二十八名。
其中有八个在关键职能单位和军事敏感机构。
除了你抓的那两个,还有六个也都身居要职。
落网的其他间谍职业五花八门,摄影爱好者,记者,档案员,学者专家,教研人员,日报主编,对外贸易商人,军事评论员,无业游民......
对了,叶行之的举报材料被证实是真实有效可以采信的。
叶行之的父亲利用自己手握重权的身份,将大量的红头文件和国防政策,经由招商引资的外籍商人传向国外。
他们有一个专门以咨询为幌子的公司,收集了各个领域几十万名专家的资料。
他们会根据每个专家,量身定做各个击破的方案。
庆幸这个公司刚开始运作,还没造成重大的后果。
他交代了已经叛变的几个专家名单,还有一大部分专家能守住自己的底线。
那些他们无论用诱惑、威胁恐吓、造谣抹黑手段都无法拿下,又举足轻重的专家,他们就会让他们消失。
去年他还亲手炮制过一起车祸案。目的是神不知鬼不觉解决掉一个能对我国军事领域产生重大影响的专家。
他们用车祸来解决尖端领域科学家并不是第一次使用这种手段!
最让我不寒而栗的是,我参与的一个审讯。
对方是个游戏公司的技术总管。
这个总管从小成绩优异,长大后出国留学期间认识了合租的室友。
他们都爱好打游戏。
室友给他介绍了一款谍战类游戏。玩了几个月,他就陷入了游戏中,并将自己代入了游戏中的角色。
留学结束后,他回来在一个互联网游戏开发公司任普通技术员。
由于一直没有设计出能迎合出市场的游戏,他并没有得到领导赏识。
他在留学期间认识的室友,这时联系了他,先是叙旧,在听出他职场上不得志之后,‘适时’对他伸出援手。
这个室友说,他们曾经玩过的谍战游戏,已经有了新版本,而自己恰好在此游戏公司上班。可以将所有游戏的开发资料和技术参数,甚至界面布局玩法规则都给他。
他有法律常识,他知道这是犯法的,会被起诉着作权侵权。
他拒绝了。
随后几次的聊天中,室友调转了矛头,说他们公司本来就想测试亚洲市场用户对此款游戏的反应,好为以后游戏进军亚洲市场提供数据调研。
甚至,公司为此还专门留有一笔‘测试费’。
在高昂的费用面前,这个技术员点了头,开始用室友给的模本设计游戏。
后来室友的要求渐渐繁琐具体了起来。他觉察出了不对劲。
从刚开始的益智游戏发展到悬疑破案游戏,再到谍战游戏,最后到间谍游戏,就是从头到尾对一个人洗脑,打造间谍的养成孵化手册。
但为时已晚,已经收受境外敌特势力上百万好处费的他,无法回头,只能继续做下去。
我和另外两位心理师分析过这个游戏,初级任务其实是在筛选合适的人,他们不要笨蛋和傻瓜,他们只筛选出那些可能为他们所用的目标人群。
在进入中级游戏之后,游戏的随机分配战队会渐渐模糊玩家的国别意识,慢慢剥夺玩家的认同感和归属感。
他们会用游戏的方式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政治观和价值观,然后在精神的废墟上重建他们需要玩家具有的傀儡精神世界。
进入高级游戏之后,玩家每完成一个任务,就可以领取高额的赏金。
随之而来就是线上游戏和线下体验并行的试探。
一旦通过试探,玩家就会被要求执行现实生活中的游戏任务,看似是游戏任务,实则就是间谍活动。
成功晋级的玩家,会有专门人来联系。
一部分人已经彻底被洗脑,在高昂好处费面前甘愿成为了间谍分子。
还有一部分人在挣扎边缘,则会被警告被威胁,因为他们已经有了实质性的犯罪行为。这部分人也大概率会滑向深渊。
让我后脊背发凉的是,他们在下一盘大旗。
他们无孔不入,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他们已经开发出了针对低龄人群的游戏,要荼毒更小的群体为将来做铺垫。
真正可怕的是,这些看似离我们很远,其实就在身边。
认知不完善,思想不稳定的孩子们一旦接触了这些毒游戏,那毁掉的将是整个国家的未来。
你,你们拼下命保护住的孩子,有可能被他们所利用。”
题安叹气,“刻不容缓,火烧眉毛。
敌特势力亡我之心不死。
战争从来就没有结束过,和平也只是暗流涌动下的和平。
我们没有退路,只能擦亮眼睛保持警惕,这些看似正常的普通人。
赵耀点头:“是啊,有一个特别顽固的收废品老头。表面看起来,他老实憨厚勤恳木讷,是一个没有什么文化的退休老大爷。
实际上他的内心极其强大,普通审讯根本突破不了他的心理防线。
他的上级已经交代,每次是将那些情报伪装成英语论文卖给收废品的老头。
老头儿在阅读情报后,通过乱码形式发送情报。
他知道乱码母本和论文已经被他销毁,我们没有证据,所以他一口咬定自己什么都没做,就是本本分分卖废纸挣点钱养老。别说什么发送情报,英语连一个字母他都不认识。”
题安明白,“一个人伪装自己会什么,戳破谎言很容易,但一个人伪装自己不会什么,证明起来是非常有难度的。后来你们怎么撬开他的嘴?”
“审讯工作陷入僵局,有关同志把重心放在了他的周边关系调查上。
只有我,想着怎么从他的证言中撕开一道破绽。
当我回到工作组休息室时,电脑面前的一包零食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的包装......
我得到了启发,我打算用最简单的办法来试一试。
再难啃的骨头成分也是钙,再难突破的人他也有大脑,也许我可以用Stroop实验,利用大脑的自动化信息处理功能来破解这道难题。
我给这个人戴上了脑机监控仪。
我先是让他用中文说出屏幕上的字体颜色。比如:黄色。
接着让他用中文读出屏幕上的另一张图片上字体颜色。比如,红色字体的黄色。
人的大脑很有趣,读词总是快于颜色命名,字词会首先被加工。
字面本身的意思就是优势反应,而字体颜色就是非优势反应。
这时候大脑优势反应对非优势反应会发生干扰。
也就是说,他的大脑必须在一定时间内压抑字面黄色带来的联想,强迫自己绕过联想,说出字体颜色红色。
接着我让他读了五十个词。机子上显示出了他大脑反应时间和错误率。
当做了几个小时,他渐渐放松,以为只是一些无聊的实验,并不会对他造成威胁的时候。
我们给了他心理上的刺激,让他情绪处于紧张状态。
我突然给了他一张图,让他快速念出字体颜色。
他完成的磕磕绊绊。
这张图是用英语写的五十个单词,比如用蓝色字体写着green,如果如他所说他根本不懂一点英语,他的大脑没有字面意思的干扰,他会流利说出字体颜色是蓝色,不需要压抑自己认识green 这个词带来的认知联想。
如果他磕磕绊绊,或者但凡有一点迟疑,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他会英语。
语言可能经过加工,但大脑永远不会说谎。
脑机监控仪准确记录下了他的迟疑,英文和中文之间的差别只有六秒,也就是说,他不仅会英文,而且和中文几乎相当水平。
我不动声色地用其他实验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在数据面前,他情绪崩溃了。
只要稍加心理引导和施压,一个人情绪崩溃之后离心理崩溃就不远了。
他开始出现口误。
而口误的出现不是偶然的,是个体的无意识动机和潜意识焦虑。
铁板一张,终于有了裂缝。
经过几天的轮番审讯,他扛不住了。
终于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并且供出了接收情报的下游人员。
他在年轻时候是中学教师,因为出身问题,下放到了工厂,烧了一辈子锅炉。
虽然他领着不错的退休工资,但改变不了他深深的执念。他觉得自己的一生失败又窝囊。
所以在有机会报复社会的时候,他一点没有犹豫,通过收废品将伪装成英文论文废纸的情报收集起来,编译成具有特殊意义的乱码发送出去。
而他作为出卖国家机密间谍当中的一环,得到的报酬是三万块。
我只觉得可怕。
不公的遭遇,扭曲的心理会让一个人完全失去荣誉感,尊严感,使命感,认同感和归属感。”
题安严肃地说:“恶狗无知终有报,一时得益不知后。唇亡齿寒,覆巢无卵。
没有国家,他们什么都不是。”
两人沉默良久。
赵耀看着窗外天空东方渐渐露出的鱼肚白,他说:“我在审讯的时候,在愤怒之余还有深深的难过和担心。
在这次抓捕任务中,牺牲了两名国安警员。
他们年轻的面容。
让我想到了你。
我知道你,你们一路走来的艰辛和艰险。一次一次被按倒在地,又一次次挺直了脊梁。
我是见证者,我知道亲历者只会难上亿倍。
人人都说,英雄万岁。
什么万岁,根本不存在万岁,死亡就是一切一切的终结。
你们也一定知道,死亡之后,一切灰飞烟灭。
水消失在水中,没有意义,消失就是无边的黑暗。
我一直在想,是什么让你们跨越了人的本能,对死亡的永恒恐惧,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呢?
当我结束任务回家站在楼下看向我家窗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更多的万家灯火。
这么平常的画面,我居然流下了泪水。
我突然就理解了。
这么多年,我们国家走的屈辱,走的艰难甚至悲壮。
有那么多蛀虫处心积虑地破坏,但家还是家,国仍然是国,山河终究无恙。
那是千千万万个你不求青史流芳,只因赤血丹心的愿景。
是愿景让你们跨越了肉体凡胎对死亡永恒的恐惧。”
这时外面一朵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将黎明照得格外的亮。
赵耀笑着对题安说:“你知道世界上什么花是英雄之花吗?
是烟花。
因为它从不问结果。
宛若亘古星辰。
你,你们此起彼伏的群星闪耀,让长夜将尽,凛雾散尽。”
此时窗外东方破晓,阳光普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