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匆匆过去,翎霜已经十一岁了。
至今没有等到阿玛和额娘来找自己,翎霜现在想起虽然还会伤心,却不像最初还不懂事的时候闹着顾萱桐说自己要回去了。
几年前顾萱桐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钱,在这里开了一家咖啡馆。
附近就是法国的几所大学,作为附近唯一一家华国人开的店,每天都有不少华国的留学生来。
等他们来时,翎霜便会在顾萱桐示意下将人带去地下室。
不同于上面法国风格的装修,一进地下室,便仿佛回到故土,自己就坐在华国的茶楼里一般。
这会又来了一批留学生,是不久前刚来法国的赵峨礼和戴相朴他们。
见翎霜面色不佳,这群人里自觉年纪与她最为相近的戴相朴蹲下身来,尽量温和地问道:
“翎霜这是怎么了?”
她摇摇头,表示自己很好:“没事的,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此言一出,地下室小茶馆中一片静默。
这里都是附近大学的华国留学生,这么些年,也都知道这个特殊的“咖啡馆”的老板的情况。
顾老板自己带着妹妹远渡重洋,不仅成功从大学毕业,取得了经济学硕士学位,还特意为他们这些华国学子开了这样一间咖啡馆。
以女子之身经历百般挫折做到这一步,众人对她万分敬佩。
而她的妹妹顾翎霜,在这些少年眼里也是和家中幼弟幼妹差不多的年纪。他们看着翎霜一点点长大,从一点点大慢慢长高,直到现在可以帮顾老板的忙。
好像看到了远在故国的弟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长大,帮扶年纪渐长的父母。
欣慰之余,小孩的一句“想家”,却更叫人不禁落泪。
有人想起今日刚好是冬至,蓦然垂首,轻轻吟了一句:
“一年将尽夜,万里未归人”
(戴叔伦,《除夜宿石头驿》)
虽不是十分一致,但也足以描述他们今日之情感了。
翎霜擦擦不自觉涌上来的眼泪,走上楼梯。
“今天冬至,姐姐和我包了些饺子,虽然不多,一人一个还是够分的。”
不一会,那位顾老板便和翎霜端了几盘饺子下来。
每桌上按人头分了几个,有些明显是翎霜包的,皮都开了个缝,里面的馅也漏出去不少。
在他们善意的笑容里,翎霜默默将那些饺子都夹了回来,又给大家换上完好的饺子。
“同为中华子弟,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以后不会再有翎霜这般孩童受风雨飘摇,远离故土之苦,祖国大地人民安居乐业吗。为中华之崛起!”
“为中华之崛起!”
没有酒,他们每人举着自己装了饺子的茶碗,在空中一碰。
呼声虽然被压得极低,但其中蕴含的能量不可小觑。
1924年,又是四年时光匆匆逝去。
翎霜十五岁了。今年她就要进入这边的高中读书。
暑假的末尾,又是一波人进到了咖啡馆里。
翎霜熟练地将人带去地下室,过了一会回来送茶时,却听到里面一桌人在商量着离开的事情。
“赵哥哥,你们要回去了吗?”
“对啊,还能待……三四天的样子。”
这一桌上的人接话道。
“那,你们已经找到前进的方向了吗?”
“对,我们这次回去,就会以真理为灯塔,开展拯救民族,复兴民族的征程。”
翎霜听到这样的话,轻轻一笑。
“那就预祝诸位一展宏图了。”
又是八年过去,翎霜已经提前修完学分,取得了硕士学位。
顾萱桐在她成年后已经回国,不久前寄来的信上说是她已经有了身孕,算算日子,那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出生了。
翎霜为她高兴的同时,也开始准备回国的事宜了。
就像二十年前她离开祖国时一样,法国这边的局势已经称得上恶劣。
顾萱桐的咖啡馆在她离开的那年已经租了出去,那间地下室也被封了起来。
这几年若不是翎霜一直在大学里寄宿,极有可能也会被法国当局逮捕遣送回国。
带上自己离开前阿玛给的那个玲珑球,翎霜踏上了回国的路。
1932年冬,阔别故土二十年的爱新觉罗·秋雁再次踩在了北京的土地上,不对,现在是北平了。
翎霜苦笑一声,等着顾萱桐派来接她的人。
“请问,是顾翎霜小姐吗?”
见翎霜转过身来,那个一身黑色西装的人继续说道:
“我是顾老板派来接您的,请跟我来。”
跟着那人上了汽车,翎霜靠在窗边看着街上的景色倒退。
眼前并不是自己记忆里模糊的安静大街,却是人声鼎沸,很有生气的样子。
“我多年不回来了,姐姐是搬家了吗?”
“顾小姐有所不知,顾老板前几日去了江苏,正在往回赶呢。她让我将您带去城南新购置的别墅。”
“那姐姐平日住哪里?”
“平日里老板是和老爷小少爷一起住在您旁边那栋别墅里。”
司机给翎霜讲解着,车子已经驶入安静的绿荫路。
下车后,翎霜才发现,司机口中的旁边,是隔着一条街的距离。
而这条街,就只有这两栋别墅。
她才下车,对面就有眼尖的佣人跑了出来。
“这位就是翎霜小姐吧?果真和夫人说的一样可人。来,上面已经收拾好房间了,小姐先歇一会,夫人今晚就回来了。”
说罢,这健硕的妇人便提起了翎霜的行李往别墅里走去。
转头看翎霜是否跟上的时候,还提醒了那司机一句。
“老李啊,夫人两个小时前来了电话,说是她已经上火车了。你记得去车站接她。”
跟着她走进客厅,翎霜便感到一股热气迎面扑来。
在路上已经知道了来接自己的这位姓张,顾萱桐一般都称她为张姨。
翎霜便问道:
“张姨,姐姐的孩子不在吗?”
“哦,小少爷啊。在婴儿房睡着呢,这会应该也快醒了。”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手脚麻利地将翎霜的行李提上楼梯。翎霜也跟在她身后上了楼。
“小姐一路上也累了,先休息一会吧。”
这间卧室装饰得极为温馨,翎霜躺在床上,不一会便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夜里,翎霜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脸上作乱,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和一只小汤圆对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