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身居的安汉,此地以北的汉昌,南方的汉安,你看一个个名字取的多么好听,就知道这些地方在设立最初是多么的纷乱。”张伯说着,竟然呵呵笑了起来,像是多么好笑的事情般。
“在益州这片土地上,大略上看,有着三方势力,分别是,汉人、賨人、夷人。多少年来,争斗不休,你来我往。”
“其实呢,先秦时期,这里的主人是巴人、蜀人。那时候,秦人是外来者。但是经过了李冰治蜀的温和,和秦国铁血统治的严苛之后,这片土地被修理得服服帖帖。”
“到秦末的时候,刘邦被分封汉中王,以仁为旗号的他轻松地笼络了巴蜀士人。”
“蜀人出粮,巴人出丁,支持汉王打天下,这才是刘邦在外屡战屡败却没有覆灭的根本。”
“大汉国号源于汉中,何尝不是对于那些跟从刘邦巴人打天下的一种报答?其实呢,巴人在外对自己的称呼也是汉人,而且对于这种自称,他们是比那些中原士人看得更重一些。只因为这是他们先祖用血换来的国号。”
“出于对这些巴人的报答,刘邦对他们这些巴人的税赋,象征性地改为了征收賨布一匹。”
“賨布,就是巴郡所产的一种麻布,是最为常见的布匹,这也是賨人这一称呼的由来。这种优惠得到了几乎所有的巴人的拥护,而这些巴人,就是现在的賨人,也就是板盾蛮。”
“随着时间的流逝,人口的滋生,大汉的扩张的脚步向南,賨人都一直跟随着官府的脚步。汉人占据了平原,他们就占据了山林,两者合力,将西南夷这一庞大的势力渐渐赶到了南中以南。”
“只是啊,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或者说是哪一个太守下令,废除了刘邦当年的优惠政策,向山里的賨人征收口算钱,免赋的承诺也不再作数。居住在山林之间的賨人,经济能力天生弱势,无力将物资交换为铜钱,这一过程中又被奸商渔利,用一年的积存才能换来朝廷要求缴纳的铜钱。”
“有人承受不了,去往太守的府门前,自戕死谏,而太守官吏皆是漠然,冷眼旁观,上下无一动作。而有了这种例子,賨人也都死了心,从此,在蜀地,不再是汉賨联手驱逐夷人了,而是三者互相牵制的局势了。”
“大汉立国三百年了,三百年啊,时间太长了,长到到任的官员已经忘记了汉人与賨人之间的情谊,忘记了老祖宗的承诺,忘记了汉人的由来。”
“其实你们肉眼可以看出来,大部分的賨人与平地上的汉人,相差不大,而且賨人不称呼平原上的人为汉人,而是以‘平地人’‘山民’加以区分。”
张修闻言默然,与他自以为的民族矛盾不同,眼前的这种矛盾,本质上还是利益冲突,賨人叛乱其实是为了抗税。
“因为山民与平地民隔阂不深,加上这三百年来的交流,在民间,互相是同情的,平地民为了逃税前往山地,山民会道义援助,山民抗税下山,寇州郡的时候,谁能说其中的都是山民?”
“这一次朝廷动向,本质上还是朝廷没了脸面,派个钦差大臣下来,收拾不长眼的刁民,可是,賨人在巴蜀这么多年,岂是短时间能平的?要对賨人动兵,前几年,也是御史中丞,萧瑗的前辈朱龟,率领并州凉州精兵,征讨蛮夷,结果怎么的?外兵入蜀,搞得一地鸡毛,益州上下抵制,结果不了了之。听说当年咱们小皇帝想要依朱崖故事,舍了益州。”
“若不是前太守李隅合纵连横,联合賨人,共击夷人成功。这益州都不是他汉家天子的了。”
“在天子显露要舍弃益州态度那一刻,这益州上下,已经对天子,对大汉朝廷,没有多少好感了。可以说是离心离德。”
“这一次萧瑗征讨賨人,呵呵,不用外地兵马,想要编练本地兵马。他萧瑗打得好主意,不过都是为他人做嫁衣裳,这些兵马我估计都得便宜益州这些地头蛇了。”
“本地兵马,无论他萧瑗多么干练,多么有手段,兵源,钱粮,物资,有太多可以下手的地方了,再说,最根本的一点是本地的汉人豪强与山林中的賨人没有什么根本矛盾、利益冲突。你们啊,可以好好看看,这一仗,是如何的虎头蛇尾的。”
张伯姿态悠然,滔滔不绝地给这些后辈们讲述着益州的这些故事,也只有他们这种老人,才知道那些时间上遥远的典故。 「万水千山总是情,投我一票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