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知鹤揉了揉眉心,看向秦逸之:“蒋益存已经死了。”
“死了?”
“是,在牢里自杀了。”
秦逸之沉默,半晌开口:“他死了,我也算大仇得报。”
崔知鹤把账册递给他:“这上面记述了蒋益存从你们家抢来的粮食数目,你看看数目有没有问题,之后由州府折合成银钱赔给你。”
秦逸之接过,却并不翻开,而是将账册方方正正摆放在桌上,随即释然的笑道:“不用赔了,都捐给徐州灾民吧!”
崔知鹤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么多粮食,你真的愿意全部捐出来吗?”
秦逸之认真的看着崔知鹤:“秦家没有被蒋益存烧毁之前,我是个无所事事的富商之子,课业成绩平平,但也算一生顺遂。”
他顿了顿:“后来被蒋益存迫害,我断了腿,流离失所,落草为寇,本想就这般了此残生,但遇见了大人您。”
“是大人您把我解救了出来。”说到这,他不由得感慨:“又遇到了褚月姑娘和林泉、林舟兄妹。他们三人,哪一个经受的磨难不比我多?可褚月姑娘坚持要在疫病所帮忙,林泉兄妹那么小都能帮着长随兄弟在城中洒石灰防止疫病继续扩散。”
秦逸之看向窗外,一轮明月高悬,语气中有几分豁达。
“我的家没了,可徐州还在,我生在徐州,长在徐州,徐州就是我的家!他们尚且都能为了徐州费尽心力,我堂堂七尺男儿,难道还要整日伤春悲秋,斤斤计较这一点米吗?”
秦逸之没说出口的是。
徐州是他的家,但这个家是崔知鹤耗尽心血救下来的。
他能以身试药,连死都不怕。
自己不过捐出一点米。
又有何妨?
崔知鹤长久的看着他,随即感慨:“是我狭隘了。”
他望着秦逸之眼睛,很认真的询问:“不知秦兄今后什么打算?”
秦逸之轻笑,褪去仇恨,那笑容颇有点风流少年的意思:“如今大仇得报,徐州安定,我的腿渐渐也好了,我也想去看看大魏,看看这天下。”
他又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崔知鹤时看到的那双琉璃般的眼睛,像是一汪月亮,太过漂亮。
漂亮到似乎能看到北国的雪和江南的雨,看到春日新生的草芽,绽放芬芳的花和堆满枝头的绿意。
漂亮到每到夜深人静,他都会想起,念念不忘。
秦逸之呼出一口气,看着崔知鹤的眼睛:“书中说天下不止有徐州这样的山,还有雍州的水,幽州的大漠和冀州的草原,我想都去看看,什么时候累了,就找个地方停下,好好生活。”
崔知鹤看着眼前这个青年,在原书中,因为太过寂寂无闻,甚至没有留下他的名字。
在大魏,还有千千万万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有人窝囊,有人刚毅,有人老实,也有人爱贪小便宜,有的人蠢笨,有的人则聪慧,有人虚伪奸诈,有人则正直善良。
有人身处绝境拼死一搏,有人含着血泪默默挣扎。
沙尘湮没,在历史的长河中小人物们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痕迹,撕开书中轻描淡写的一句“徐州大疫”,浸润着多少人的心酸与无奈,又饱含着多少人的呕心沥血、殚精竭虑。
但好在,活下来的人,还心存希望。
于是,崔知鹤不多挽救,舒展开眉梢,荡开笑意,真诚的回应:“珍重!”
“珍重!”
秦逸之深深看了一眼崔知鹤,转身离开,月光顺着窗户照进,一路送他离去。
翌日,天光大亮。
崔知鹤上表的奏折昨夜已经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佟记米铺的胡人掌柜和其他几个同犯今日一早也已经被押往京城。
徐州瘟疫已经得到基本控制,在没有新的合适人选之前,吴县县令暂时还是由县丞担任。百姓也开始重新修建家园,该种地的种地,该做生意的做生意,一切走上正轨。
槐花香透徐州城,茶馆中有说书人编了少年县令的故事,还编了句顺口溜:
少年县令身试药,诊治瘟疫有妙招。
天子之剑天子赐,怒斩贪官进监牢。
善恶到头终有报,徐州百姓乐迢迢,乐迢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