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携着肃杀之气从塞外吹来,一路蔓延到京城,渐渐细碎。京城或许还带着绿意,但边塞枯叶已经打着旋儿飘飘扬扬落下,沾染初秋的寒霜。
使团众人转身最后回望一眼榆津关关隘,张开嘴呼出一口落寞的热气,那热气团成一团又寂寥散开。
此去固丹,去国别家,也是护国卫家。
或许一去再不还,又或许归来鬓如霜。
沈行俭衣袍猎猎翻飞,他站在城墙上,沉默地看仪仗队在连成一片的天地间划过长长黑痕。他的眉眼间已不再似少年时冷冽,沙场血战铸就了他坚硬的骨,边疆风霜却磨平了他凛冽的锋芒。
他静静看着崔知鹤离去,一如几年前,崔知鹤去徐州,他也是站在城墙上,沉默地看他离去。
那长长的队伍已经走到天边,再往前走几步就会消失不见。
“沈将军,咱们送他们出城就行了,任务完成了也该……”
城门吱吱呀呀要被关上,身后副将冒着热气的话还没说完,沈行俭却突然急步往城下走去,牵起马厩里一匹不知名的战马,翻身上马后朝马屁股上响亮地抽了一记鞭子,战马马蹄高扬,一声嘶吼后沿着城门缝追出去,一路狂奔。
“崔知鹤!”
没有人天生属于边疆,但沈家人却世世代代守着边塞,也守着身后的家。
父亲说,沈家儿郎,要沉稳、要坚强,要像磐石、像长枪头最坚硬的铁,不惧风吹雨打。只有这样,领兵打仗时才能壮士气,士气足了,打仗才能胜。
所以沈行俭从来没有这样喊过,可此刻风声在耳边呼啸嘶吼,他突然想就这样一路狂奔、一路大喊、再一路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直到马儿什么时候倒下了,他也就倒下了。
父亲就那样毫无征兆地倒在战场,化为雪丘一座,雪化了,就只剩白骨一堆。他很想闹个天翻地覆,再不管肩上责任,一路杀去京城,亲手砍下楚家人的脑袋,祭奠冤魂,再用枪尖血为慑,质问陛下为何——
为何纵容楚氏杀我父,为何姑母多年无所出。
可他,不能啊!
一旦闹了,沈家枪就成了叛臣器,此后大魏必定军心不定、百姓恐慌。
兵变成了匪,护变成了杀。
闵沈两家不死不休,塞外胡人虎视眈眈。若胡人趁乱而入,内忧外患之下,最终遭殃受难的,是沈家护佑多年的大魏百姓。
于是痛苦化为眼泪,但边塞风雪又把还没流下的眼泪冻住。
一如此刻,送别心上人,他也没哭。
“崔知鹤。”
所幸崔知鹤听到了声音,调转马头往回走,两人于马上对望,沈行俭一句也没多说,只取下两把短小的尖刀递过去,简略解释:“一把给你,一把给裴戎,若遇危险,保命要紧。”
崔知鹤既不多说,也不推辞,更不道谢,只果断接过尖刀,道一声:“珍重。”
两把尖刀,既不似秋霜凛冽,也不像春水莹润,身无珠玉,柄无长穗,只是边塞将士身上再普通不过的保命刀,但——
少年情谊,尽在其中。
沈行俭深深看他一眼,调转马头往南走,他从不是嘴笨之人,可此刻却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
出使之路,险象环生,只求上天庇佑他。
此生已许大魏,愿以来世之魂,换他平安无虞,一路顺遂。
崔知鹤也扯了缰绳向北行,只是在马头调转的那一刻,耳边传来机械声:
“剧情解锁度:50%”
呼啸的风声中,2256的声音似乎浸润了秋霜肃杀气:“这才是,你真正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