譬如他有时往前三步转身,有时候两步转身,有时候跨出一步就转身。
随季全身紧绷,拉长呼吸,专心瞄准。
务必保持这白痴校尉就算突然照他脸来一拳,他也能在中拳之前准确击发的状态。
毕竟这白痴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但他仍不击发,想等到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
时机稍纵即逝,他一直不击发,袁尚的将军府为审配所备的马匹却很快从后院被一溜小跑的牵了过来。
眼看审配就要上马离去,随季突然觉得肩上一松。
但这次,他的弩枪纹丝没动。
片刻,他感觉一个脑袋似是向自己移动过来。
有热气吹在他的耳侧,一个比气声更轻的声音问他:“怎生不……”
随季不理会与他,就在苍头躬身做马凳,审配踩着人肩膀翻身上马的那一刻,他扣动了扳机。
就在裴绾最后一个”射“字出口的刹那,弩弦弹动,羽刺矢被弹射了出去。
羽刺矢后方的羽毛已经尽被漆染成黑色,随季的击发更是计算好了提前量,审配胯下的马匹又被苍头稳住。
没有出任何意外,审配刚刚坐定,几乎与弩弦弹动之声同时,一枚后端缀有黑色羽毛的尖刺准确的扎中了他的太阳穴。
并且瞬间穿入。
刚抓稳缰辔的审配轰然从上马的另一侧翻身跌落。
这一次,他再没有机会说出那句装到极点的话。
“吾主在北,不可使吾面南而死。”
袁尚:劳资管你脸朝哪边死,你特么能不能来点有用的?
你喜欢擅权劳资都让你擅完了所有能擅的权,你把事情折腾成这样子,就给劳资来句这?
马夫吓傻了,旁边的护卫也呆住了。
不过总算还有灵醒人,瞬间发出尖锐爆鸣声:“有——刺——客——”
尖锐的声音如同厉鬼嚎哭,划破夜空直冲云霄。
还好身边有久经战阵的将官。
“抓刺客,那边!”
正轰隆隆从袁尚的将军府往外跑,准备前往审府的甲士,纷纷调转身形,朝羽刺矢飞来及弩弦声响起的方向包抄而去。
见审配落马,裴绾下意识就想站起身来确认审配的状况。
随季用残疾的那只左臂一把按下他的脑袋。
不必确认,他对自己的准头有充足的自信。
只是不期然,他的心头浮起一丝悸动。
曾几何时,他也曾这般按过谁,那个已经死去的谁。
“尽死矣!”
已经许多年不曾在他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又似乎在他耳侧响起了一声。
只是这次似叹息,又似呢喃,不复惶恐与凄厉。
好似某个往日,悄悄又回到他的身旁。
征战多年,随季早已铸就了如铁的心肠,因此丝毫不为所动。
他按住裴绾,用力一拉身侧早已备好的绳索。
哐啷一声,也是曾为逄纪家宅的这处宅院中,距离他们丈许的另一处房宅屋顶破开一个大洞,并带动无数陶瓦哗啦啦落下。
借着那边瓦砾落下的声响掩盖,随季拉住裴绾径直滑向下方,也带动他们这边的屋顶无数瓦砾跌落。
他们在屋檐的这一边,有屋脊的遮挡,远处并不能看到他们以及他们这栋屋舍的落瓦。
随季料定只凭羽刺射向与弓弦的响声,对方甲士并不能确定他们的确切位置,只能确定一个大概的方位。
那边屋檐下方早已被他悄无声息的凿空,只用一块木板顶着无数瓦砾。
木板又用一根木棍架住。
他今日来时先将绑在那根木棍上的绳索抛上了这边屋顶,只须一拉,那边屋顶便会塌落。
搜捕刺客的甲士肯定以为那是刺客从房顶跌落。
所以第一时间会去那边搜索。
却不知那边与这边,虽只有数丈之遥,却是隔着墙要绕好远方可通达的两处院落。
这便留给了他们足够的逃跑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