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奶奶跟我爷爷说,你们家几个兄弟除了二弟认得几个字,其余都是文盲,该把儿子送到学校里面读几册,亮亮眼,以后村里记个公分什么都用得着,我爷爷同意了。他又担心学费,我奶奶说,用谷子抵。
和我有所不同的是,那时候村里还没有小学,最近的小学在隔壁村,离本村有五六里地,他要每天走读。
我奶奶拆了件靛蓝色的褂衫,为他缝制了一只书包,为了避免风格单调,我奶奶还在书包上做了一些手脚。于是,我看到七岁的父亲,背着这只靛蓝色的,正面绣着一朵彩线大菊花的书包,一手拎着装着三两米的铝制饭盒,一手拎着粗瓷的咸菜坛子,穿过清晨雾气袅绕的田间小径到学校去,又在薄暮时分,穿过纵横的阡陌回家。那段时期,他们这一家,像这片土地上所有的农民一样,过着太平日子。
于是,我父亲读书去了。
那是个夏天。
我父亲读一年级,老师告诉我奶奶,我父亲读书不错,记得比一般小孩子快进。我奶奶听了很高兴。
我奶奶有空背着三叔去村口接,问他学了什么,他说自己会算数了,他说着用自己的手指加着数字比给我奶奶看,他说“八加四等于十二。”
奶奶很高兴。
过一段时间,他又说自己会乘法口诀了,他背给我奶奶听:“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我奶奶又很高兴,说:“你有出息了,以后可以当记分员,人人看着你。”
有一天,他跟我奶奶说:“妈,老师说,美国佬坏得很,被解放军打败了,又跑到越南打仗哩。”
我奶奶一听,吓了一跳,口干舌燥,心想,刚没过几年太平日子!可不能打仗。
这一路她憋住没说话,回来跟我爷爷说:“听说美国佬又要打我们了。”
我爷爷不相信:“这不是在打么?怎么又打?”我爷爷以为抗美援朝还没有结束。就问我奶奶哪里的消息,我奶奶说:“娃儿学校老师说的,怕是真的呢。”
于是我爷爷把我父亲叫到跟前,和声细气的问:“慢慢说,打仗老师跟你是咋说的?”
我父亲说:“今天老师在班级里读报纸,抗美援朝美国佬打输了,他们就柿子专挑软的捏,这次美国佬打了越南就要打我们。但咱不怕,大不了再打一仗。而且要打多久就打多久。”
我爷爷急了,伸手给我父亲的脑袋就是一巴掌,说:“这个老师知道个屁,还要打多久就打多久,打仗是要死人的。他是没有上过战场,讲得那么轻松,上去怕是要尿裤子了,大炮打过来,人肠子都飞天上去,打仗哪有这么轻松。我坐过美国佬的军舰,上面的大炮有那么大,一炮吊过来,人都没地方跑
我父亲憋着嘴说:“爹,是我老师说的,你打我干啥?”
我爷爷说:“你们老师把你们都教坏了,怎么可能还会打仗?再打仗人都死光了。”
我父亲不服气:“这话也不是我老师说的。”
“不是老师说的,是谁说的让谁去打。”
我父亲说:“老师说,这个话是毛主席说的,要打多久就打多久,咱们中国人不怕打仗!”
我爷爷伸出巴掌,停在半空:“毛主席什么时候说的?我咋不知道。”
我父亲说:“报纸上写着,就是毛主席说的。”
我爷爷很失望,他自言自语:“打仗要死很多人呢。”
又是报纸又是毛主席,我爷爷不敢再吭声,何况,我父亲现在是读到了二年级,知道的事情比他还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