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太阳高悬,细细密密的阳光从破窗中洒进牢狱,角落里那株小草拼命往阳光能照着的地方生长。
“什么人!”
守卫的官兵厉声呵斥,拐角处走出一身红袍的官员。
官兵赶紧行礼:“高大人!”
高大人摆摆手,指着牢狱中蜷缩一团的陈瑞:“他怎么了?”
“不知道。”官兵摇头:“从崔大人来了之后就一直缩在角落里,不吃不喝。”
“这样啊。”高大人抚了抚胡子:“用刑了吗?”
“还没。”
“把门打开吧。”
“这……”官兵有些犹豫:“崔大人说了的,这陈瑞是重犯,谁来也不能开门。”
“怎么?我与崔大人同为御史台官员,他是左谏议大夫,我为右谏议大夫,我二人同审议此案,崔大人难道还会防范我不成?”高大人冷哼一声:“崔大人既然不会防范我,莫非,是你在防范我?”
“不敢!不敢!”官兵赶紧取下钥匙开了门:“您请。”
牢中,蜷缩成一团的陈瑞一动不动,满头乱发。
“你叫陈瑞?”
无人回应,高大人仔细打量他,半晌叹息一声:“你还很年轻啊,怎么会想到走上这条路呢?为了一己私欲,篡改账册,连带着家中一起贩卖私盐,这可是连坐九族的大罪啊,你不为自己计划,也得为父母兄弟多想想啊!”
陈瑞终于动了动,抬起头嘲讽地笑笑:“事到如今,无论如何我陈家都是个死,我还能如何呢?”
“怎么不行!”
高大人打断他,语气笃定:“除了已经定罪的徐南,其他人都没用刑,只要你主动认罪,承认自己做了的事。陛下仁慈,说不定会减轻刑罚,饶你亲人一命呢?”
“是吗?”
陈瑞轻笑:“如何认罪?”
高大人倒上一杯冷茶递给他:“自然是说出来,让审判的官员都听到;再写下来,让陛下能看到。”
陈瑞接过冷茶,却并不急着喝,只把茶杯握在手中,轻轻仰头看,视线顺着阳光落到蛛网小虫上,小虫早已不再挣扎,瘫软一团静待死亡。目光慢慢下移,陈瑞看着那株正挣扎着往阳光下生长的小草。
半晌,他轻声回应:
“好。”
高大人满意地抚着胡子,一边往外走一边乐呵呵地笑:“你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啊。”
官兵殷勤地为他拉开牢狱铁门:“高大人这就问完了?”
“是啊,这审理案件,也得讲究个方式方法嘛。不管是威逼利诱还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要能问出东西,就是好法子。一旦把嘴巴撬开了,这案子不就结了?”
官兵恭维:“还是高大人高明!”
高大人哈哈大笑,顺着黑黢黢的通道向外走去,融入黑暗中,慢慢不见身影。
许久后,太阳西沉,用过晚饭后,诏狱中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来人!来人!”
官兵打了个哈欠,不耐烦地猛敲铁门:“干什么干什么!天都快黑了,你瞎嚷嚷什么?反了不成?”
陈瑞紧紧抓着铁门,并不看他,只冲着诏狱通道高声大喊:“我要认罪!我要指认盐铁司徐南、周临、许丹冬,趋使我等,篡改账册、贩卖私盐,发运司刘冲、司马文私开盐道、中饱私囊!”
官兵瞌睡醒了大半:“去叫人!”
*
御史台前,老鸦满树,黑压压一片,黢黑的眼闪着暮沉的光,像是潮湿屋檐下发霉的青苔。
崔知鹤拢着袖袍静静立在树下看着,树干挡住身形,忽然晚风急起,只余朱红官袍被吹地扬起,簌簌作响。
高大人背着手哼着小曲从树旁经过,一瞬间惊起树干上遮天蔽日的黑,只剩下轻轻颤动的树枝和凄凉的鸦叫声。